傳聞他十三歲便徒手撕了草原狼,十五歲帶兵踏平周邊三個部落,所到之處,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
他麾下的鐵騎更是兇悍絕倫,個個茹毛飲血,作戰時赤膊上陣,腰間掛著敵人的頭顱,嘶吼著衝鋒。
連大燕最精銳的邊軍都曾數次折在他手裡。
他慣用一柄重達八十斤的厚背彎刀,刀身泛著幽藍的寒光,刀刃上佈滿了歷年征戰留下的缺口與血槽。
據說每一道痕跡都代表著一條亡魂。
上陣時從不穿甲冑,赤著臂膀,露出滿身猙獰的傷疤,憑著一身蠻力和悍不畏死的狠勁。
揮舞著彎刀劈砍,所到之處,人馬俱裂,硬生生殺出了“草原屠夫”的名號。
多少年來,他覬覦中原沃土,屢次犯境,刀鋒所至,城池殘破,白骨露於野。
邊境百姓深受其害,朝堂上下提起他,無不咬牙切齒,卻又束手無策。
這樣一個身邊常年簇擁著三千死士、連睡覺都將彎刀枕在頭下的蠻夷暴君。
怎麼會被一個早已失勢的廢太子親手斬殺。
而且上一次蕭祁佑也敗在他的手下。
當時他還是太子統帥。
現在他是一個庶民,
無兵無將,最多有兩三個奴才。
居然殺了西夏王?
這簡直是天方夜譚!
如果他有如此能耐,當初為何不施展?
難道……他突然心底發涼。
冷汗順著脊椎緩緩滑落,浸透了中衣。
蕭祁佑這些年在邊境,到底暗中積蓄了多少力量?
他又是如何避開西夏王的層層護衛,一刀封喉的?
想到此,他猛地轉身,寬大的素色袍袖狠狠一拂,帶起一陣風,將靈堂前的紙錢灰燼卷得漫天飛舞。
“備車!即刻回府!”
他沉聲道,語氣急促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此刻他必須立刻回薛家,有事必須趕緊處置。
話音落,他便抬腳朝著殿外走,靈堂殿門處設著三層青石臺階,本是平緩好走。
可他心神皆亂,腳下虛浮,剛邁下第二步,腳踝便猛地一絆,身體瞬間失去平衡,朝前踉蹌著撲去。
這一絆來得猝不及防,薛大人悶哼一聲。
伸手胡亂去抓身側的廊柱,指腹緊握住冰冷的木漆,堪堪穩住身形。
可素服的下襬卻被石階勾住,扯出一道難看的褶皺,垂落的白綾也亂了章法,鬆鬆垮垮繞在手腕。
周遭瞬間靜了一瞬。
靈堂內外,跪滿了前來守靈的宮人與朝臣家眷,皆是垂首斂目。
卻偏偏有人抬眼瞥見了這一幕,目光瑟縮地掃過薛大人。
又慌忙低下頭,可那一閃而過的驚愕。
卻被薛大人看到眼中。
他堂堂當朝重臣,太后親侄,竟在姑母與女兒的靈堂前,失儀到被臺階絆倒,還被一眾下人看了去!
羞憤與惱怒剛翻湧上來。
他剛要發作。
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陡然從頭頂襲來。
那感覺太過清晰,像是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雲層,直直落在他的背上。
帶著審視與嘲弄,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薛大人僵著身體,腳步頓在臺階上,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際——
天幕中,沈若曦身著一襲月白長裙,墨髮如瀑,眉眼清麗絕倫,正是沈若曦。
她的目光越過萬千光影,精準地鎖在他身上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眸深處,卻藏著刺骨的寒意,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將他的慌亂、羞憤與算計,盡數看在眼裡。
那目光太過銳利,太過洞悉人心。
薛大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雙腿竟又開始發軟,若非死死攥著廊柱,怕是又要栽倒。
他的臉色慘白如紙。
方才被絆倒的窘迫,此刻竟成了天大的笑話,被這天幕之上的神女,看了個滿眼。
“豈有此理!”
薛大人又驚又怒,胸中氣血翻湧。
幾乎要衝垮理智,他猛地轉頭,對著身後聞聲趕來的侍從厲聲吩咐,
“把這臺階給我鋸了!即刻動手!”
侍從們面面相覷,滿臉愕然,額上瞬間冒了冷汗。
這靈堂前的臺階,是按著祖制修的,陪著大殿立了百年。
如今太后與薛小姐靈柩尚在,竟要鋸掉臺階,這豈是兒戲?
可看著薛大人鐵青的臉色,眼底翻湧的戾氣與羞惱,沒人敢有半句違抗,只能噗通一聲跪下,躬身應道:
“是,大人。”
薛大人深吸一口氣。
他再次抬頭望向天幕。
沈若曦的面容依舊停在那裡,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變,寒意也未曾消減。
彷彿在無聲地嘲諷他的惱羞成怒,嘲諷他的色厲內荏。
……
天幕之上,清華錄取通知書熠熠生輝。
沈若曦指尖劃過手機螢幕裡的行程表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四年了。
從踏入那方紅牆深宮起,她就像苦難包圍。
如同關進金絲籠的雀,一言一行皆有規制,一步一挪俱是權衡。
哪怕自己努力學,努力適應,依然碰得頭破血流。
生不如死。
如今掙脫了古代的桎梏,呼吸著現代自由的空氣,連風都帶著甜意。
“不說別的,就是要玩個痛快!”
她轉頭看向身邊蹦蹦跳跳的沈悅琳,伸手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,
“琳兒想去哪裡,媽媽都帶你去。”
從現在到開學,整整兩個月的時光,足夠她們踏遍天南海北。
出行的隊伍浩浩蕩蕩。
爸爸媽媽並肩走在前面,低聲討論著下一站的攻略;
姥姥姥爺牽著沈悅琳的小手,耐心聽著小丫頭嘰嘰喳喳的提問;
蘇琪挽著她的胳膊,興奮地規劃著要去打卡的網紅景點;
蔣少恆則揹著所有人的行李,含笑跟在身後,偶爾插一句補充行程細節。
第一次坐飛機時,沈悅琳緊貼著舷窗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。
當機身緩緩滑行、驟然升空,城市在腳下縮成點點星光時。
小丫頭忍不住尖叫起來:
“媽媽!媽媽!我真的飛起來了!我像小鳥一樣在天上飛呀!”
她小手拍打著窗戶,臉頰因激動而漲得通紅,清脆的笑聲穿透機艙。
沈若曦看著女兒雀躍的模樣,眼底滿是溫柔,指尖輕輕附上舷窗,感受著雲層的觸感——
這是古代的她,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場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