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他只覺得厭煩,覺得她不可理喻。
可現在,他卻感同身受。
原來當痛苦超出了承受的極限,當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人淹沒。
瘋狂,竟是唯一的出口。
“曦兒……我錯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被風沙吞沒,只有那雙赤紅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脆弱與絕望,
“我不該不信你……不該讓你受那些苦……”
可話音未落,西夏計程車兵便再次衝了上來。
刀鋒帶著森寒的殺意,直逼他的面門。
蕭祁佑眼中的脆弱瞬間褪去,只剩下更加濃烈的瘋狂與嗜血。
他猛地握緊手中的長槍,迎著刀鋒衝了上去,槍尖劃破空氣,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。
既然已經錯過了,既然已經無法挽回,那就讓他在這片戈壁上,用最慘烈的方式,為自己的罪孽贖罪。
哪怕粉身碎骨,哪怕萬劫不復,只要能稍稍減輕一點對沈若曦的虧欠,便也值得了。
風沙更烈了,血腥味更濃了。
他的身影在漫天黃沙與刀光劍影中穿梭。
如同一隻失控的困獸,在瘋狂的邊緣,苦苦掙扎。
“是我有眼無珠!”
每殺一個人,蕭祁佑就要喊一聲。
然後抹去臉上的血汙,讓自己的眼睛更好看清敵人。
“是我枉為男兒!識人不清!”
一個又一個,殺人如麻。
面前已經堆成了屍牆。
而他已不知道喊了多少次,最終開始哈哈大笑。
“痛快!”
“痛快!”
“這般活著,不如瘋魔一場!”
話音未落,一道森寒的刀風驟然襲來!
西夏王親自提刀衝至,刀刃帶著雷霆之勢,直劈向他的左肩。
蕭祁佑倉促側身,卻終究慢了半分,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。
伴隨著皮肉撕裂的劇痛,他的整條左臂竟被硬生生砍下!
鮮血噴湧而出,如同一道血色噴泉,染紅了身前的黃沙。
斷臂落在地上,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,轉瞬就被衝上來的戰馬狠狠踏爛,骨肉模糊,慘不忍睹。
“爺!”
親衛目眥欲裂,嘶吼著衝過來,聲音裡滿是絕望,
“你別笑了!您的胳膊!胳膊沒了!”
可蕭祁佑卻像是完全聽不到,反而爆發出一陣更癲狂的大笑。
笑聲震得血沫從嘴角溢位,眼中的紅愈發濃烈,如同嗜血的野獸。
“瘋了!蕭祁佑,你真是瘋了!”
西夏王勒住戰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忌憚,
“你胳膊都沒了,已經不是我的對手,我們休兵如何?本王讓你活著離開這片戈壁!”
蕭祁佑緩緩抬起頭,僅剩的右臂緊緊握著染血的長槍。
槍尖拄在地上,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他的耳朵根本聽不到西夏王的聲音,也聽不到親衛的哭喊。
腦海中只有兩個聲音在反覆迴盪——
“那是我的曦兒……還有琳兒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敗的風箱。
隨即猛地抬頭,眼神兇狠得要噬人,死死盯著西夏王,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
“狗賊西夏王!誰讓你來到這裡?”
這裡是西北,是他與沈若曦初遇的地方,是他心中唯一殘存著溫暖的淨土。
可如今,卻被西夏兵糟蹋得屍橫遍野,滿目瘡痍。
“這是我跟曦兒見面的地方!”
“我正要重新走一遍逃亡路。”
“我跟曦兒的逃亡路!”
“你毀了它!”
他嘶吼著,獨臂猛地一用力,撐起身體朝著西夏王衝去,
“你把這裡糟蹋了,還想休兵?妄想!今天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!”
長槍帶著破風的銳響刺向西夏王,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。
蕭祁佑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,招招狠辣,直擊要害,全然不顧身上的傷口。
西夏王的刀鋒劃破了他的胸膛,鮮血汩汩流出,他卻只是悶哼一聲,反而更加瘋狂地進攻。
可獨臂的劣勢終究難以彌補,西夏王瞅準破綻,一刀劈向他的胸口。
刀鋒掃過的瞬間,竟劃破了他藏在戰甲內側的布包——那裡面,是沈若曦唯一留給他的日記。
他不管走到哪裡都貼身放著。
“不——!”
蕭祁佑瞳孔驟縮,心臟像是被生生攥住。
那本泛黃的日記。
是他無數個不眠之夜反覆摩挲的慰藉,是他心中最後一點柔軟。
紙頁隨著刀鋒的餘勢飛了出去,在黃沙中散落開來。
有的被馬蹄踏碎,有的被鮮血浸染,有的被風沙捲走,瞬間變得支離破碎。
“你毀了她的東西……你該死!”
日記被毀的瞬間,蕭祁佑最後的理智徹底崩塌。
他猛地丟掉長槍,僅剩的右臂死死抱住西夏王的腰,將他從戰馬上拽了下來。
兩人重重摔在黃沙裡,扭打在一起,互相撕扯,互相啃咬,全然沒了將軍的體面,只剩下最原始的廝殺。
西夏王的刀狠狠刺進了蕭祁佑的右腿,穿透骨頭的劇痛讓他渾身痙攣。
可他卻死死咬住西夏王的脖頸,直到嚐到溫熱的鮮血才鬆開。
西夏王吃痛,反手抽出匕首,朝著他的眼睛刺去——“噗嗤”一聲,左眼瞬間被刺穿,溫熱的液體湧出,模糊了視線。
蕭祁佑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,雙手死死掐住西夏王的脖頸,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裡。
匕首再次落下,刺穿了他的右眼。
黑暗,瞬間吞噬了整個世界。
雙目失明的劇痛讓他渾身顫抖,可掐著西夏王脖頸的手卻越來越緊。
他憑著本能,用頭撞,用牙咬,感受著對方的掙扎越來越微弱,直到西夏王的身體徹底癱軟,沒了氣息。
蕭祁佑鬆開手,癱倒在黃沙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右腿的骨頭早已碎裂,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晃動。
雙目失明的空洞眼窩不斷淌著血水,整個人如同一個被打碎的木偶,慘不忍睹。
他伸出僅剩的右臂,在黃沙裡胡亂摸索著,想要找到那些散落的日記殘頁。
指尖觸到的,只有滾燙的沙礫、粘稠的鮮血,還有破碎的紙渣。
“曦兒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窩流出,滴在破碎的紙頁上,
“我沒護住你的東西……我沒護住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