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十八皇子蕭祁樂。
薛大人獨自立在廊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。
夜色如濃稠的墨硯,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浸成深黛色。
唯有天幕之上,如星辰一般的燈次第亮起。
明明滅滅的光暈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鬱。
風捲著一股股的煙氣,灌入他寬大的朝服袖口。
他卻渾然不覺,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日裡探病的情形——
“姑母!”
彼時他扶著門框,聲音壓得極低,
“我把明珠帶過來了。”
榻上的太后娘娘早已沒了往日的雍容。
枯瘦的手搭在錦被外,面板鬆弛得像揉皺的宣紙。
緊緊貼在嶙峋的骨頭上,狀如骷髏。
聽到這話,她那幾乎睜不開的眼皮顫了顫,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向被兩個嬤嬤架著的薛明珠。
薛明珠一身素衣早被血汙浸透,襟前那片暗紅刺目驚心。
傷口不斷滲著血。
昔日梳得齊整的鬢髮散亂黏在蒼白如紙的臉上。
唇瓣乾裂泛紫,方才被刺那一刀,傷得很重。
她連呼吸都帶著劇痛,只能死死咬著牙。
喉間溢位細碎的氣音,根本說不出一個字。
那雙往日裡盛滿驕縱的眼,此刻只剩猩紅與不屈,被嬤嬤粗暴推到榻前時,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。
她渾身劇顫,卻依舊倔強地揚著下頜,不肯低頭半分。
“您不要生氣了。”
薛大人緩緩走上前,目光掠過女兒染血的衣袍與慘白麵容,沒有半分憐惜,
“您要有個三長兩短,我讓她給您陪葬。”
“薛家女,將成絕響。”
薛明珠慢慢抬眼,難以置信地瞪著他。
胸口劇烈起伏,想嘶吼質問,卻只咳出幾口血沫,濺在素衣上,愈發刺目。
“閉嘴!”
薛大人厲聲呵斥,似是嫌她咳血的模樣礙眼,轉頭看向太后,語氣又軟了下來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“體貼”,
“反正她也沒有別的用處了。”
“昔日我送她入宮伺候您,原是想讓她沾沾您的福氣,日後能嫁入東宮,當個太子妃,也算是薛家的傳承。”
他緩緩說著,聲音平靜得可怕,
“可她倒好,竟敢故意惹您動氣,壞了我的大事。”
“如今誰不知道,她失了德行,沒有任何一個皇子肯娶她了。”
“我薛家嫡女,金枝玉葉,自然不能隨便嫁個市井人家,辱沒了門楣。”
他垂眸,掩去眼底的陰鷙,
“所以,殉葬了,也算全了她的孝心,陪著您,您在九泉之下也不至於孤單。”
太后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縮,渾濁的眼在薛明珠染血的身子上頓了片刻。
假才女呀!
薛家女怎麼能犯這樣的錯?
為甚麼要用這樣的虛名呢?
身份足夠尊貴,才女之名,反而畫蛇添足。
本來以為是真的。
小孩子才氣高,心氣兒高,才女就才女吧。
壓制孩子反而不美。
沒想到,這是偷的沈若曦的!
太后娘娘喉間嗬嗬作響,似是想說甚麼,卻連吐字的力氣都無,只那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。
有厭棄,竟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憐憫。
薛大人看得分明,卻只當她是氣極無力,又道:
“姑母放心,明珠這般不懂事,到了地下定會安分伺候您,再不敢放肆。”
“我定會昭告天下,說她孝感動天。”
“留她一份體面名聲,也不算辜負她薛家嫡女的身份。”
說罷,他衝身後嬤嬤遞了個眼色,嬤嬤心領神會,伸手按住薛明珠的肩頭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薛明珠疼得渾身發抖,眼底恨意更甚,死死盯著薛大人。
熱淚盈眶。
父親!
那個詩不是我偷的!
是他蕭祁佑給我的。
她說的聲音很小很小。
畢竟重傷之下,連掙扎都顯得綿軟,只能任由嬤嬤桎梏著。
唯有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滑落。
太后望著她這副模樣,忽然緩緩抬起枯手,指向薛大人,嘴唇翕動半晌,
“她……是你……親女……”
“你怎麼?”
薛大人眸色一沉,俯身按住太后的手,
“姑母,她眼裡沒有薛家,沒有您,就不配做薛家女。”
“唯有殉葬,才能贖清她的罪過。”
太后胸口劇烈起伏,咳了幾聲,嘴角溢位黑血,眼神徹底黯淡下去。
再也沒了半分神采,只剩一片死寂的灰。
終究是沒再開口,眼皮重重垂下,似是連看他一眼都覺得費力。
薛大人見狀,緩緩直起身,瞥了眼癱軟在嬤嬤懷裡、只剩半口氣的薛明珠,眼底冷意更濃,沉聲道:
“看好她,等姑母千秋之日,便是她盡孝之時,敢出半點差錯,你們提頭來見。”
嬤嬤連忙應是,架著早已沒了力氣的薛明珠,拖拽著往外走。
金磚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,觸目驚心。
直到那道染血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。
殿內才重新陷入死寂,只剩滿室藥氣與太后微弱的喘息聲。
就在這時,天幕之上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童音。
清脆得像初春枝頭上的喜鵲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靜。
是蕭琳兒。
那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,順著殿內敞開的窗欞飄進來。
竟奇異地喚醒了太后那雙幾乎要徹底閉上的眼睛。
她枯槁的眼皮艱難地顫了顫,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。
望向天幕的方向,原本黯淡無光的眼底,竟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,像是風中殘燭,忽明忽暗。
“你對蕭家的孩子怎麼樣?”
她的聲音依舊氣若游絲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,
“他們都是我的孫兒。”
薛大人立在殿中,聞言心頭暗凜。
都到了這步田地,姑母竟還惦記著蕭家的人?
蕭家哪裡還有甚麼好人?
成年的皇子們死於大火。
如今剩下的,不是痴傻便是年幼。
他垂眸躬身,
“姑母放心,侄兒定會善待他們。”
“這大燕的江山,終究還是蕭家人當太子,坐龍椅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天幕之上那片映著蕭琳兒身影的光亮,
“如今有天書在此為證,侄兒有甚麼心思、甚麼舉動,都騙不了您,也騙不了天下人。”
是啊,天書為證。
這天書天幕是沈若曦的,如今,也成了證據。
“你看……琳兒……像不像我小時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