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稀薄的水狀物,混合著膽汁的苦味,狠狠砸在腳邊的泥土上。
緊接著,是更濃稠的一團,帶著尚未完全吐出的肉塊殘渣。
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,重重落在地上,攤開成一灘骯髒的汙漬。
一股濃烈的腥臭瞬間在樹林間瀰漫開來。
那味道里夾著血的鐵鏽味、屍體腐敗前的酸臭。
還有胃裡翻湧出來的餿味,像一隻無形的手,死死掐住人的喉嚨。
他被自己的嘔吐物燻得眉頭緊皺,眼眶發酸,眼角被逼出幾滴生理性的淚。
他的肩膀劇烈起伏著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彷彿剛才那具屍體腐爛的氣息還殘留在口腔深處。
他乾嘔了幾聲,再也吐不出甚麼,只剩下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空嘔,喉嚨被磨得生疼。
“大人……”
旁邊其他人也是一陣嘔吐。
吐完了才緩了一口氣。
“我沒事。”
他睜開眼,眼底閃過一絲狠意,
“從今天起,我們不再是西夏的使臣。”
“我們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,“死人。”
“只有死人,才不會被人追。”
“那我們以後怎麼辦?”有人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先活下去。”使臣緩緩道,“等風聲過了,再想辦法離開這裡。”
“離開這裡去哪兒?”那人苦笑,“我們回西夏嗎?”
“還是找那個二皇子太子去?”
“他慫的跟孫子一樣,會不會還把我們當座上賓?”
“誰說要回西夏?”使臣冷笑,“我們在西夏,也不過是大王手裡的棋子。”
“既然是棋子,”他緩緩道,“那我們就自己選一次路。”
“自己選?”
“對。”使臣看向遠處漆黑的樹林。
也望了望天際。
彷彿那裡還有一個天幕。
燈火通明,人人笑語盈盈。
那真是神仙日子呀!
“去一個沒有大燕,也沒有西夏的地方。”
“去一個,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”
他低聲說。
“可……”那人猶豫,“我們能去哪兒?”
“誰不想活得有個人樣?”
可是,他們還是有些迷茫。
“天下這麼大,總有容得下我們的地方。”使臣道,“只要我們還活著。”
“活著,就有機會。”
他說完,閉上眼,開始調息。
周圍,是樹林特有的潮溼氣息,混著一點泥土和樹葉的味道。
和剛才車廂裡的屍臭比起來,簡直是天堂。
“大人,”一個年輕的西夏兵卒突然道,“剛才在車裡,你說……”
“說甚麼?”使臣睜眼。
“說我們是死人。”那兵卒咬著牙,“那我們以前做的那些事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燒大燕的村子,殺他們的人,搶他們的女人……”
“那些事,會跟著我們一輩子嗎?”
使臣沉默了一瞬。
“會。”他緩緩道,“但也不會。”
“甚麼意思?”
“會,是因為那些事,我們做過。”使臣道,
“不會,是因為從今天起,我們不再是以前的我們。”
“我們可以選擇,不再做那樣的人。”
“可我們是西夏人。”那兵卒道,“西夏人,不就是那樣的嗎?”
“誰說的?”使臣冷笑,“我們是蠻夷,是他們嘴裡的野蠻人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
“我們可以讓他們看看,野蠻人,也可以有別的活法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使臣打斷他,“你要是想一輩子當只知道燒殺搶掠的畜生,那你就繼續那樣活。”
“你要是想當個人,”他頓了頓,“就從現在開始,記住今天。”
“記住我們是怎麼從那輛臭車裡爬出來的。”
“記住我們是怎麼從死人變成活人的。”
年輕的兵卒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”他咬著牙,“我想當個人。”
“就像天上一樣。”
“神女!”
“沒想到真有神女!”
“那裡才是長生天。”
“那就活下去。”使臣道,“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周圍,漸漸安靜下來。
遠處的喊殺聲,已經幾乎聽不見了。
和親隊伍的混亂,彷彿被黑夜吞沒。
只有樹林裡的蟲鳴,在黑暗中輕輕響起。
“叮——”
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,在寂靜的樹林裡響起。
西夏使臣猛地睜眼。
“誰?”他低聲喝道。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風,從樹葉間穿過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音。
“大人,怎麼了?”年輕的兵卒緊張地問。
“有人。”使臣緩緩道,“就在附近。”
他的手,悄悄摸向腰間。
那裡,原本掛著一把短刀,卻在被塞進車廂之前,被大燕的人搜走了。
他的手,摸了個空。
“大人,你別嚇我。”兵卒嚥了口唾沫,“這樹林裡,除了我們,還能有誰?”
“你以為,”使臣冷笑,“大燕的人,會這麼輕易放我們走?”
話音剛落,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從前方傳來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不緊不慢,彷彿踩在他們的心口上。
“誰?!”使臣站起身,“出來!”
腳步聲停了。
一個修長的黑影,從樹影裡緩緩走出。
如寒星,如鬼魅。
火光從遠處的營地飄來,映在他的側臉上,勾出清冷的輪廓。
他的眼睛,很黑,很亮,卻沒有任何溫度。
“太子……蕭祁佑?”
西夏使臣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他怎麼會在這裡?
太子蕭祁佑,不是發配了嗎?
怎麼會出現在這片荒郊野外的樹林裡?
“你……”使臣的聲音,有些發乾,“你怎麼會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他就看見蕭祁佑的手裡,多了一把劍。
那是一把極普通的劍,劍鞘上甚至沒有任何裝飾。
可在他手裡,卻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危險。
“你們,”蕭祁佑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,
“該死!”
西夏使臣心裡一沉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他強自鎮定,“我們是西夏的使臣,你這樣——”
“不怕得罪我王嗎?”
“到時候,兩國戰爭誰能當的起?”
“而且你現在都不當太子了,大家都是落難的人,不如放我們一馬。”
“我們可以向我王舉薦你。”
“沒準憑你的能力還可以當一個一字並肩王。”
西夏使臣儘量巧舌如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