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至今都記得,那天幕之上,蕭琳兒聲音響起時,周遭死一般的寂靜。
扶著她的貼身侍女,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僵了一瞬——那是在笑話她啊。
如今京中誰人不知,誰人不曉?
她薛明珠,是被蕭祁佑棄之如敝履,才被硬塞給二皇子蕭祁睿的。
若是從前,若是沒有這些腌臢事,若是蕭祁佑早已不在人世,那她嫁給二皇子,縱使心中有憾,也斷不會這般委屈。
可偏偏,蕭祁佑好好地活著。
更偏偏,今日二皇子在慈寧宮的那番醜態,被她瞧了個正著。
為了討好太后,他腆著臉湊上去討打;
當真被甩了巴掌,又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,一溜煙兒躲得老遠;
臉上還留著太后打的指印,卻轉頭就耀武揚威,對著兄弟倨傲得意……
那般上躥下跳的模樣,活脫脫一個跳樑小醜。
與蕭祁佑的沉穩矜貴、殺伐果決比起來,簡直是雲泥之別,天壤之別!
見過了蕭祁佑那樣的皎皎明月,她又如何能忍受蕭祁睿這顆蒙塵的頑石?
看過了他這般醜態,她又如何能心甘情願嫁入東宮,做他的太子妃?
薛明珠哭得肝腸寸斷,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:
父親!太后娘娘!他們甚至連跟我商量一句都沒有!
就這樣輕飄飄地定了我的終身……他們,他們還把我當個人嗎?!
還有那個皇后娘娘,剛才明明她故意揭了自己的面紗。
那般拙劣的演技,誰能看不出來?
故意要將她臉上疤痕公之於眾,故意要撕開她強撐的體面,故意要抓住她的把柄!
薛明珠閉上眼,眼前卻全是皇后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算計。
從今往後,她嫁入東宮,年年月月都要活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。
憑她的性子,往後指不定要拿這道疤,編排多少陰陽怪氣的話來諷刺她!
這日子,光是想想,就覺得窒息得厲害,難過到了骨子裡。
所以方才父親踏進偏殿,面色凝重地告知她賜婚聖旨已擬好時。
她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絕望,終於轟然崩塌。
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,怎麼止都止不住。
一切的一切,都怪那個沈若曦!怪那個三歲毛孩蕭琳兒!
若不是沈若曦從中作梗,若不是蕭琳兒那幾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夢話。
她薛明珠如今還是京城裡最耀眼的那顆明珠。
是無數王孫公子趨之若鶩的心上人。
可現在呢?
她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話!
是被蕭祁佑棄之不顧的舊人,是攀上太子妃之位的可憐蟲!
這樣的自己,就算將來真的戴上鳳冠,坐上皇后的寶座,又如何能在那些名門貴女面前抬起頭來?
她們眼底的輕蔑與嘲笑,怕是要將她凌遲得體無完膚!
薛明珠身子晃了晃,一股荒謬的念頭猛地竄出來——倒不如當初蕭祁佑死了!
若是他死了,她便是名正言順的未亡人。
憑著薛家的權勢,憑著太后的偏愛,她照樣能嫁入東宮,照樣能一步步坐上後位。
那樣的話,旁人只會贊她情深義重,只會嘆她命運多舛,哪裡還有半分嘲笑?
名聲!
薛家最看重的就是名聲!
可她的名聲,早就被這場荒唐的賜婚,被那道礙眼的疤痕,被蕭祁佑決絕的背影,碾得粉碎,蕩然無存!
薛明珠捂著臉,肩膀劇烈地顫抖,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,滾燙地砸在衣襟上。
她這輩子最在乎的東西——美貌、名聲、體面,還有那份心心念唸的、與蕭祁佑並肩的榮光,全都沒了!
是真的,一點不剩了!
尤其是想到蕭祁佑離去的背影。
那般決絕,那般冷漠,連一個回頭都吝嗇給她。
她心底最後一點希冀,然後狠狠踩碎,碾成了灰。
心,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,只覺得徹骨的傷心欲絕。
薛明珠的哭聲還凝在喉間,父親冷硬的聲音便沉沉砸了過來。
像一塊冰,瞬間澆滅了她心頭最後一點溫熱的餘燼。
“你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?”
薛大人直接抽出自己的衣服。
負手立在窗前,背對著她,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憐惜,只有沉沉的不耐。
窗外的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落在地上,竟透著幾分森冷的意味。
“薛家耗費心力培養你,是讓你窩在這裡哭哭啼啼的嗎?”
隨即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淚痕交錯的臉上,銳利如刀,
“讓你常來慈寧宮,跟著太后娘娘學習鳳儀權術,你到底學到了甚麼?”
“你甚麼時候見太后娘娘,為了兒女情長掉過一滴眼淚?”
薛大人的聲音更冷了,
“身為薛家女,你該清楚,甚麼叫大局為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,語氣篤定得近乎殘酷:
“蕭祁佑不能死。”
“最起碼,他現在不能死。”
薛明珠猛地抬頭,淚眼婆娑地看向父親,眼底滿是不解與不甘。
為甚麼?為甚麼他不能死?
“此時他死了,天下人會怎麼看?”
薛大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聲音壓得極低,
“天上那個天幕虎視眈眈,京中流言蜚語本就夠多了。”
“他若無聲無息死在京城,薛家脫不了干係,皇室更要被戳斷脊樑骨!”
他的眉頭緊緊蹙起,眼底掠過一絲凝重。
實在是沒想到。
太后娘娘的病居然這麼重了。
太醫悄悄遞過的脈案上,已經是“油盡燈枯”。
分明撐不了幾日了。
他何嘗看的慣二皇子蕭祁睿那副跳樑小醜的模樣?
可眼下朝局波譎雲詭。
唯有扶立看似莽撞無能的蕭祁睿,才能暫時平衡各方勢力,保住薛家的百年基業。
所以,這門親事刻不容緩,必須趕在太后閉眼之前,讓明珠風風光光嫁入東宮。
“死在外面,才跟薛家無干,跟皇家無干。”
薛大人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。
薛明珠渾身一顫。
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想說甚麼,卻終是化作了一聲無力的哽咽。
薛大人卻已不欲再與她多言,斬釘截鐵地開口,
“你就安心備嫁吧,其他的事,輪不到你操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