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現在殿內人多眼雜,不方便送禮。
先熬過眼前這場風波才是要緊。
想到這兒,他口中“嘶”了一聲,剛才一動,不知道拉到哪裡的傷口,又疼了。
他低頭摩挲著身上的傷處,
被金磚碎屑崩出的細口子像密密麻麻的針,滲著血絲刺得慌;
逃跑時被父皇棍風掃過的肩頭青腫一片,碰著便疼得發麻;
更有暗處不知誰踹來的一腳,落在腰側隱隱作痛,這滿身傷痕,皆是方才的印記。
好好來探望太后,沒撈著半分好處,反倒落得一身傷。
他眼底翻湧著鬱氣,目光掃過殿內。
視線落在母后身上時,二皇子氣不打一處來——
她還半倚在地上,鬢髮散亂,竟似還沒從方才的對峙中回過神,連起身整理儀容的力氣都沒有。
他在心裡狠狠瞪了一眼:
人都丟盡了!
這般磨磨蹭蹭,成事不足敗事有餘!
轉頭又見薛家大小姐立在不遠處,秀眉緊蹙,一雙杏眼盛滿擔憂,死死盯著太后的神色。
二皇子輕輕嘆口氣,心頭明鏡似的——
今日這場禍事,癥結終究在太后身上。
若她能早些定奪,何至於鬧到這般地步。
他正提步想上前給太后磕個頭,把滿肚子委屈訴一訴。
殿內已響起此起彼伏的哭訴聲。
三皇子膝行幾步撲在金磚上,額頭磕得砰砰響,聲音帶著哭腔顫巍巍:
“太后娘娘,父皇!兒臣冤枉呀!”
四皇子緊隨其後,淚珠子砸在地上,賭咒發誓道:
“給兒臣一百個膽子,也不敢覬覦父皇的皇位!”
還有一些個小皇子嚇得渾身發抖,卻也硬著頭皮喊:
“父皇千秋萬代,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“兒臣只求父皇明察!”
眾皇子此起彼伏地叩首,額頭撞得金磚脆響,哭喊聲混著哀求聲纏在殿梁間。
十八皇子更是橫了一條心。
學著蕭琳兒的口氣,軟糯嗓音裹著刻意的討好。
脆生生撞在殿內凝滯的空氣裡:
“父皇不光要千秋萬歲,將來定能飛昇成仙呢!”
“等父皇成了仙,兒臣就讓蕭靈兒把仙界的好寶貝都獻上來,供父皇賞玩!”
這童言混著狡黠的奉承,竟精準戳中了皇帝混沌的神經。
他瘋癲的眼神驟然亮了亮,喉間咕嚕一聲,突兀嘟囔出三個字:
“過兒童節!”
滿殿皇子皆是一怔,面面相覷間滿是茫然——
偏十八皇子像逮著了知音,小身子一蹦,拍手附和:
“父皇說得太對了!兒童節這天,兒臣要陪父皇……”
他正準備繼續說一下,父皇的表演已經出神入化。
比蕭琳兒強多了,那個仙界狀元獎無論如何得是父皇的。
但是,卻被太后不緊不慢的聲線打斷。
太后已緩緩坐穩,鬢邊亂髮被宮女輕輕理順。
指尖摩挲著榻沿暗紋,
“誰來跟哀家說說和親的事?”
“方才恍惚聽聞,和親竟要換公主——柔嘉怎麼了?”
“她到底出了甚麼事?”
話音落地,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金簪碰撞的餘響。
皇子們你看我、我看你,眼底盡是驚疑:
太后這話是真不知情,還是借題考較?
按說這麼大事兒,太后娘娘不應該不知道啊。
如果太后娘娘知道,那就是要借題發揮,考教眾人了。
如果是平時考較,為了表現,大家一定爭先恐後。
但是今兒可就不一樣了。
今兒這考較,老有一種水深火熱的感覺,讓人害怕呀!
剛才父皇考較二皇子,問我們誰是乞丐的問題。
二皇子回答錯了,差點被打死的慘樣,大家剛看到了,雖說那是他的報應。
但是正確答案是甚麼?到現在大家還不知道呢。
現在太后娘又要問了。
又該讓誰倒黴呀?
誰來回答這個問題?
這麼偉大的責任,是不是還得是二皇子啊?
其他人沒有表現出那麼卓越的才華呀。
諸位皇子此時全都謙讓上了。
畢竟今兒一切太詭異了。
別功勞沒搶到,搶一個死牢。
想到此,眾皇子齊刷刷看向二皇子。
似乎唯有他最合適。
更藏著“死也該是他先死”的隱秘心思。
二皇子掃過眾兄弟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,心頭明鏡似的——
這滿殿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,分明是要把他往火坑裡推。
可這火坑,偏是他當初為攬功勞親手挖下的。
如今縱是萬般不願,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裡跳。
視線掠過不遠處被踩踏得邊角蜷曲、玉飾散落的玉碟畫冊。
他喉結狠狠滾了滾,指尖先於思緒動了——躬著身子貓腰上前,袍角掃過金磚上的血痕與碎瓷。
動作輕得像怕驚著甚麼,悄沒聲將那本冊子攏入懷中。
指尖觸到冰涼的玉飾碎片,才覺出幾分底氣。
今兒無論如何得把這個功勞撈到手裡,翻翻身呀。
只要今兒得了功勞,那前面的丟人都不叫丟人了。
想到此,轉身時,他已斂起眼底的鬱色,“咚”一聲跪在金磚上,額頭堪堪貼著地面,聲音穩了穩開口:
“太后娘娘,皇祖母,柔嘉公主她……她一意孤行,狂妄自大到不顧國體。”
“竟藉著那莫須有的‘神女’名頭,把西夏使臣給弄丟了!”
話鋒陡然轉厲,
“那可不是尋常百姓,兩國相交素來不斬來使。”
“她身為和親公主,卻讓使臣憑空失蹤,這般行徑,早已不配再擔和親之責!”
說到此處,他頓了頓,眼角餘光偷瞥太后——
想看看臉色再說!
但是老太太的臉色,依舊蒼白如紙,歲月刻下的褶子堆在眼角眉梢。
瞧不出是怒是蹙。
只那沉沉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,唇角未乾的血漬像朵暗沉的花。
更添了幾分威嚴。
二皇子心頭猛地撲騰,原本想凸顯自己早朝獻策的話,到了嘴邊竟打了轉,話鋒陡變:
“只是我大燕素來一言九鼎,直接換人恐失體面。”
“今兒早朝之上,眾臣商議著,要添兩位副公主隨嫁。”
“孫兒今日帶了玉碟畫冊來,正是想請皇祖母幫著參考,哪兩位公主合適?”
說罷,他雙手捧著畫冊高高舉過頭頂,指尖因用力而微抖,連帶著袖中未愈的傷口都隱隱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