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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6章 你是瘋了?

2025-11-07 作者:掌櫃的花

太后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浸了冰的棉絮堵著,悶得她眼前都泛了點黑。

殿內光線明明滅滅,幾十號人影烏泱泱擠著,衣料摩擦聲、呼吸聲攪成一團。

落在她耳裡只像群蓄勢待發的豺狼,專等著啃她這把快要垮掉的老骨頭。

她病榻纏綿不過三五日,宮裡就亂成了這副模樣?

這些人,竟是連片刻都等不及了?

積壓的怒火與憋悶陡然炸開,太后猛地抬起枯瘦卻依舊有力的手,狠狠拍在身旁的梨花木桌案上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震得案上的玉瓶瓷盞齊齊跳了跳。

殿內的嘈雜也像被掐斷了喉嚨,瞬間死寂下來。

指尖攥著的檀香佛珠深深硌進掌心,木刺似的疼意鑽心。

她卻半分心思都沒分給那痛感。

只微微抬眼,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未熄的怒焰,喉間滾出一聲冰冷的冷哼:

“都給哀家跪下!”

“皇后,你領頭鬧到哀家宮裡,是想反了不成?”

“再看看你自己打扮的甚麼樣子——成何體統!”

話音剛落,太后心頭卻猛地一頓,那股怒火莫名卡了半截。

不對,哪裡不對勁。

不應該呀!

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,真看錯了?

或者是自己最近被天上地下的事兒給氣的出現了幻覺。

別讓人真以為自己老花眼了,看人都看不清了。

便是借皇后八個膽子,她也不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。

那是個大事不敢做,小事拼命作的人。

難不成,她受了誰的蠱惑,以為這大燕的江山,沒了她和皇帝就能任憑她拿捏。

太后活了大半輩子,從沒想過自己竟會這般懷疑一雙眼睛。

懷疑自己的這雙眼睛。

可眼前的景象,由不得她不心生恍惚——

近來匪夷所思之事太多了,由不得人不多長個心眼兒。

萬一呢?

或者說明珠一直提醒自己,自己實在是不願意相信的事。

難道真有甚麼不可說的邪祟纏上了自己?

攪得自己心神不寧,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力。

又或是那些當年折在宮裡的嬪妃,含恨難消,趁她臥病體虛,便要出來興風作浪?

念頭轉到這兒,太后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。

她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脹的眼仁,指腹搓過眼角的細紋,再凝神望去——

可那景象半點沒變。

她心頭一緊,又狠狠揉了兩下,餘光飛快掃向身側的貼身嬤嬤。

嬤嬤站在那兒,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。

有影子?絕非鬼魅虛影。

再看嬤嬤的臉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。

由於年齡大,嘴角皺成菊花,都在抽搐。

眼底的驚恐與錯愕毫不掩飾,連攥著絹帕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。

這麼一來,便不是她的問題了。

既不是自己眼昏花、撞了邪,那便是皇后的錯!

太后仍不肯全然相信,為求穩妥,她抬手將腕間的檀香佛珠捋了下來。

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珠粒,低聲唸了句:“這都是開了光的,邪祟勿擾。”

說著便荒唐地將佛珠串搭在眼框外,隔著圓潤的木珠再望。

這一次,細節清晰得刺目——

皇后頭頂那頂束髮金冠,分明是皇帝的常服飾件!

赤金打造的冠身鑲著八顆東珠,冠前的盤龍紋栩栩如生,邊角垂落的珠串隨著她的呼吸輕晃。

那是獨屬於帝王的威嚴標識,半分錯不了。

可她身上穿的,卻是正兒八經的皇后朝服。

本是帝、後各自專屬的飾件與朝服,此刻竟被皇后湊在一處。

金冠的莊重與鳳袍的華美格格不入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。

偏皇后脊背挺得筆直,帶著一股逼人的氣焰。

就那樣施施然立在殿中。

“皇后,你是瘋了?”

“你……你這是要造反!”

“你不要命了?也得想想你的九族,想想你孃家滿門!”

“還有二皇子——他也是這麼想的?”

太后強壓著心頭翻湧的驚怒,刻意挺直脊背,想找回往日裡說一不二的威儀。

可方才急著動氣,又許久未曾飲水,喉嚨忽然一陣發緊,她下意識低咳了兩聲。

再開口時,聲音竟不受控地發顫。

她暗自攥緊掌心的佛珠,拼命想穩住聲調,可越是刻意控制,那顫音就越明顯。

連鬢邊的簪子都跟著微微晃動。

活了六十餘載,見慣了後宮爭寵、朝堂傾軋。

她從未想過,一向謹守本分的皇后,竟真敢做出這等僭越之事——

頭頂帝冠、身著鳳袍立於慈寧宮,這與明火執仗的謀反,又有何異?

“還不趕……趕緊跪下請罪!”

話未說完,喉嚨又是一陣乾澀的癢意。

她頓了頓,咳了兩聲,語氣裡的威嚴摻著難掩的沙啞與顫慄。

太后這聲帶著咳嗽的厲喝,於皇后而言,竟比救命的聖旨還要及時。

不,應該說還晚了幾刻。

早在慈寧宮門外候著時,她便恨不得雙膝一軟直接跪伏在地。

甚至想一路跪著爬進來,只求能少受幾分如芒在背的煎熬。

剛才的每分每秒,於她而言,就像天幕上蕭琳兒那個小丫頭那樣。

一會子吞火鍋燙得舌尖發麻,熱的腳底板冒虛汗。

一會子啃冰激凌凍得牙根發酸,天靈蓋直哆嗦。

冷熱交替間,是五臟六腑都跟著翻騰的水深火熱。

是連抬頭見人的勇氣都快磨沒的無地自容。

她雖不是十七八歲臉皮薄的小姑娘,可身為中宮皇后,最是看重體面尊榮。

活了三十幾年,她步步謹慎、處處周全,所求的不就是愈發尊貴的地位,活成太后那般說一不二的模樣?

誰曾想,竟被皇帝當眾剝了臉皮——當著那些她日後要倚重、或是要壓制的皇子公主,當著那些個宮女奴才,嬤嬤,太監。

把自己的體面揉碎了扔在地上,任人踐踏取笑。

所以剛進殿見到太后時,她心頭一熱。

竟比見了久未謀面的親孃還要親近,膝蓋早就不聽使喚地發顫。

只盼著能借太后的威嚴找個臺階下。

真想跪。

太想跪。

可她不敢。

因為皇帝陛下沒有動。

她若是先一步下跪,豈不是亂了尊卑次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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