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氣球。
而是人。
各種各樣跟自己差不多的人。
她順著蘇琪指的方向望過去——
眼前的人潮比宮裡最熱鬧的元宵宴還要擠。
到處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孩,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撒了把碎珠子,滾得滿耳朵都是。
她悄悄算了算,這麼多孩子,就算皇爺爺再娶一百個妃子,再連著生一百年,也生不出這麼多呀!
正驚歎著,又被學校大門上那塊亮閃閃的大螢幕吸引了——
螢幕裡好多穿著統一小裙子的小孩排著隊跳舞,胳膊腿甩得齊刷刷的,比宮裡教舞的姑姑教的還整齊。
螢幕下面更熱鬧。
有好大好大的紅色汽車停在路邊,車門一開,“嘩啦”下來一串小朋友。
像串珠子一樣手拉手,前面有個穿藍色外套的阿姨帶路,中間有阿姨數著人數,後面還有阿姨幫著拎水壺。
浩浩蕩蕩過馬路;
也有像自家這樣、長得像甲殼蟲似的小車,家長一開車門,小朋友就抱著書包蹦下來。
沈悅琳的小腦袋跟著轉,數著路邊的車:
一個輪子的(獨輪車)、兩個輪子的(電動車)、三個輪子的(三輪車)、四個輪子的(汽車),還有好多個輪子的大卡車……
她數到十就數不清了。
再看大家的包包,更是花樣多:
有的小朋友拉著帶輪子的包包,“咕嚕咕嚕”跟著走,像宮裡能裝首飾的妝奩箱子;
有的揹著方方正正的書包,帶子在胸前交叉;
還有的把小包包掛在胳膊上,手裡還攥著吃的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包,又有點醜醜的,趕緊攥緊了帶子——
在這裡,沒人喊她“郡主”,也沒人叫她“公主”。
大家穿的衣服各式各樣,有帶小熊圖案的,有鑲著花邊的裙子,根本分不清誰的位份高,誰的位份低。
只能看出是老人、大人還是孩子。
別處不知道,但是琳兒知道宮裡讀書,
可是按位份分的清清楚楚。
去了第一件事,就得知道誰是甚麼位份的。
認錯了人,找錯了位置,可是要倒大黴的。
正愣神時,小學的廣播又唱起來:
“……愛你來自於蠻荒……”。
來自蠻荒……”她心裡一動,又默唸一遍,小眉頭輕輕皺了皺,隨即又舒展開。
可不是嘛,她來的地方沒有這些會跑的“電的車子,氣的車子”,沒有能出聲的“小喇叭”,晚上只有燭火沒有亮如白晝的“燈”。
說起來,倒真像廣播裡唱的“蠻荒”。
我來自蠻荒……
她悄悄挺了挺小胸脯,跟著廣播裡的調子在心裡哼:“去嗎?去呀!”
幼兒園三個字像顆糖,在她舌尖含了好些天,今天終於能嚐到甜味了。
深吸一口氣,空氣裡都是小朋友的笑聲似的,她忍不住在心裡喊:
幼兒園,我來了!我終於來了!這一路從宮裡到這兒,盼上學盼得快把手指頭數遍了。
此刻心裡的歡喜像要溢位來,連帶著之前的緊張都散了大半。
她忽然想起宮裡的小皇叔和皇姑姑們。
要是他們知道琳兒能來這麼熱鬧的地方上學,是會氣的跳腳,還是會羨慕得想飛過來呢?
這麼一想,沈悅琳忍不住笑了,拉著蘇琪的手,腳步也輕快了些。
小孩子在人群裡穿梭,比大人快。
三個大人還得追著孩子。
“我說,你的小短腿怎麼倒騰的?”
“怎麼這麼快?”
蘇琪今兒頭一天送孩子上學,穿的正式了點,弄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裝。
沒想到跑起來可沒有孩子方便。
於是只好憑實力。
大人的實力。
就是力氣。
拉住孩子,不能跑那麼快。
當然,也可以藉機行使大人的權利。
“你慢點兒!危險,在馬路上不能追跑。”
蔣少恆看到人行道的蘇琪,很無語。
蘇琪就這麼糊弄孩子的?
跟這樣的家長學,得越學越糊塗。
都說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,蘇琪這個老師,教的太隨心所欲了。
人行道上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,落在沈悅琳的小發繩上。
那顆粉色的小珠子閃著光。
她掙開蘇琪的手,邁著小步子走在前面,時不時回頭喊:
“表姨,表舅,外祖母,快點呀!幼兒園要開門啦!”
“遲到了就不好了!”
蔣少恆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無奈地搖了搖頭,卻還是加快了腳步跟上去。
……
剛拐到幼兒園門口,沈悅琳就被一陣此起彼伏的“哇”聲驚得停下腳步。
卡通拱門下擠著好些人。
有的小朋友攥著家長的衣角哭得滿臉通紅,眼淚鼻涕糊在小臉上;
最惹眼的是個穿藍色揹帶褲的小男孩,被幼兒園阿姨半抱著還在使勁踢騰小腿。
小胳膊亂揮著要抓甚麼,嗓子哭得又啞又尖,一聲聲“不要走!媽媽——”
又委屈又慘,聽上去跟人販子搶孩子一樣。
聲音連旁邊的梧桐樹葉子都像被震得輕輕晃。
沈悅琳順著那哭聲望過去,只見男孩的媽媽正紅著眼圈站在一旁,手伸了又縮,顯然捨不得。
倒是旁邊的爸爸更“果斷”些,悄悄拽了拽妻子的袖子,又朝著阿姨連連擺手,嘴型無聲地說著“快抱進去吧”。
阿姨心領神會,趕緊用玩具熊擋在男孩面前,輕聲哄著“我們去看小兔子呀”,腳步飛快地往園裡走。
男孩看不見爸媽,哭聲頓時又拔高了幾分。
太慘了!
蘇琪剛想拉著沈悅琳往裡走,就被旁邊一位穿碎花裙的媽媽攔住了路。
那位媽媽手裡攥著個白色藥袋,正跟老師細細囑咐:
“我們家孩子今兒有點著涼,這是感冒藥,中午吃飯的時候幫著衝半袋就行。”
頓了頓又從包裡掏出個小藥膏,語氣更急切了些,
“還有這個,他還不會自己擤鼻涕,鼻子幹得老哭,您記得幫著塗一點在鼻孔裡。”
沈悅琳的目光“唰”地就黏在了那孩子身上。
那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,正怯生生躲在媽媽身後,鼻尖紅紅的,時不時吸一下鼻子,模樣可憐巴巴的。
沈悅琳盯著人家的鼻子看了半天,小眉頭悄悄皺起來——擤鼻涕有甚麼難的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