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公主見狀,趕緊“拉架”。
繡著纏枝蓮紋的裙襬猛地掃過,碰撞聲裡,公主們臉上的驚慌恰到好處,指尖卻飛快勾住身旁人的衣袖,口中急聲勸著:
“十五姐姐快住手,十四姐姐您也消消氣,仔細傷了和氣!”
話音未落,七八道身影已如合圍的雀鳥般攏上去。
有人藉著俯身扶人的架勢,指甲狠狠掐進十五公主軟肉裡。
有人假裝被推搡,手肘卻帶著風撞向十五公主的肋骨。
更有甚者趁亂在人縫裡拽頭髮、擰手臂,專挑衣料能遮住的地方下手,連半分痕跡都不肯留下。
混亂像潑翻的胭脂盒,瞬間在偏殿裡炸開。
“嗚嗚嗚我的臉……”
有位公主負責哭喊,捂著臉蹲在地上,指縫裡卻沒半滴眼淚,聲音卻尖得能刺穿屋頂;
另外一位公主站在圈外跳腳,嗓門拔得老高:
“別打了!再打要出人命了!”
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,死死盯著人堆裡的動靜,半點要上前的意思都沒有。
唯獨十五公主的慘叫聲,像被生生掐斷的琵琶弦,起初還帶著幾分尖利,沒過片刻便弱了下去。
斷斷續續從攢動的人影裡鑽出來,細得像蚊子哼哼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殿內的宮女們早慌了神,捧著的茶盞摔了一地,青釉碎片混著水漬濺得到處都是。
幾個膽小的縮在牆角發抖,膽大些的想上前又不敢,只能圍著人堆團團轉;
負責管教的嬤嬤們更是嚇得聲音發顫,扶著門框往外喊人,嘶啞的嗓音裡滿是慌亂。
整個偏殿裡,哭喊聲、勸架聲、器物碎裂聲攪在一起,活像一鍋燒得滾開的八寶粥。
“都給我住手!”
一聲怒喝突然像淬了冰的鋼針,狠狠刺破滿殿喧鬧。
圍在一處的身影猛地一僵,方才還擰在一處的手瞬間鬆開。
一個個垂著頭往後退,活像被針扎破的氣球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來人穿著一身石青色宮裝,領口繡著暗紋祥雲,正是皇后娘娘身邊最得力的嬤嬤。
她本是奉了皇后的令,來通知各位公主稍等片刻再去正廳請安,可剛跨進偏殿門檻,就撞見了這荒唐場面——
金枝玉葉的公主們,竟像市井裡爭食的潑皮小子般扭打在一處。
鬢髮散亂,宮裝皺得不成樣子,連頭上的珠花簪子都掉在了地上,被人踩得變了形。
嬤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,心裡頭卻像揣了個炸雷,轟隆隆直響:
我的老天!這要是讓皇后娘娘知道了,豈不是要氣出個好歹來?
太后娘娘好不容易裝“病了”,皇后暫代幾日宮務,這可是皇后盼了二十年的機會!
為了能真正執掌六宮,平日裡謹小慎微。
如今就這幾天的工夫,竟讓這群公主鬧成了這樣。
若是傳到太后耳朵裡,只會覺得皇后治下無方;要是再讓其他妃嬪拿去做文章,皇后日後想再掌事,怕是難如登天了。
張嬤嬤越想心越沉,目光掃過那群垂頭喪氣的公主,語氣裡的寒意幾乎要凍住空氣:
“各位公主倒是好興致,青天白日的,竟在偏殿裡演起‘全武行’來了?”
嬤嬤的話音剛落,殿內的公主們立刻忙作一團。
宮女們捧著錦帕、梳子匆匆上前,指尖翻飛替主子理順散亂的鬢髮,拂去宮裝上的褶皺。
連掉在地上的珠花也趕緊撿起來,試圖掩蓋方才那場混戰的痕跡。
十四公主抬手將頰邊一縷凌亂的髮絲別到耳後,指腹蹭過方才掐人時留下的紅痕,眼底那點未散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她對著嬤嬤屈膝,
“回嬤嬤,我們並非頑鬧,只是在討論女子名節之事。”
“許是說得急了,場面才顯得激烈了些。”
她微微垂眼,嘴角卻勾著淺淡的弧度,
“畢竟對女子而言,生死是小,名節事大,容不得半分馬虎。”
旁邊幾位公主忙著附和,指尖不停拍打裙襬上的褶皺,忽然有人低呼一聲:
“哎呀,我的赤金鑲紅寶石簪子呢?這是父皇賞的,方才還插在髮間的!”
說著便蹲下身,在滿地碎瓷片與散落的花瓣裡翻找,那慌亂模樣倒比方才打架時更甚幾分。
這陣忙亂間,被擠在人堆最中間的十五公主才緩緩露了出來。
身子像被抽了骨頭,軟塌塌靠在廊柱上,一頭烏黑的秀髮散亂得如同枯草,幾縷沾著淚水的髮絲貼在臉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可即便如此,也擋不住那觸目驚心的傷痕——幾道深可見骨的指甲印從顴骨一直劃到下頜,傷口還在不斷滲著鮮紅的血珠。
順著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宮裝上,如一朵朵刺目的紅梅。
這哪裡是尋常打鬧,分明是被人下了狠手,徹底破了相!
嬤嬤的眉頭剛擰起來,十四公主的聲音又響了起來,
“方才我們說,柔嘉姐姐若真被西夏王退了親,往後還有哪家願意要她?”
“便是京中那些世家大族,又有誰敢趟這渾水,擔下‘被退親’的名聲?”
她微微抬著下巴,
“人家放著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娶,何苦來受這份委屈?”
“所以說啊,女子這輩子,千萬不能跟男人沾半點邊兒。”
她掃了十五公主一眼,
“哪怕只是論過親事,或是被人傳了幾句流言,這名聲就算毀了。”
“只要跟男人沾了邊,就變得不值錢,沒人要了——這便是女子的名節。”
說到這兒,她話鋒一轉,刻意提高了音量:
“可十五姐姐偏說不對,還說‘名節是個屁’!”
“她還說,你看天幕上都那麼講,薛家大小姐先前都跟太子殿下差點拜堂了,如今不還是有人搶著要?”
十四公主模仿著十五公主的語氣,學得惟妙惟肖,
“她說名節根本不算甚麼,能不能被人看重,全看家世權勢!”
“我的老天!”
皇后的貼身嬤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,手指頭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。
心裡頭早已把“胡說八道”翻來覆去說了一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