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爾斯乃異域屍魔所化,一身蝕骨陰寒,凡人不必通玄,單憑皮肉本能就能嗅出那股死氣——招忌憚、惹敵意,本就是常理。
“那……那這位……”蔣大龍喉結上下滾動,手抖著往蘇荃身後一指,“他是……?”
“魔鬼!他是吃人魂魄的魔鬼!!”
人群外炸開一聲淒厲嘶叫。
眾人回頭,只見吳神父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,一把推開擋路計程車兵,踉蹌闖入圈中,衣袍撕裂,胸前十字架歪斜晃盪。身後教徒跌跌撞撞跟著,像一群受驚的羊。
他撲到蔣大龍身側,手指直戳卡爾斯,哭嚎撕心裂肺:“是地獄爬出來的邪祟!”
“是專啃活人心肝的孽障!”
“主啊!您為何降下這等災禍?!”
“我們……是不是早已被拋棄了?!”
滿嘴囈語,顛三倒四,蔣大龍聽得腦仁嗡嗡作響。可偏偏,“魔鬼”二字,字字鑿進耳膜,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眯眼再看卡爾斯——高鼻深目,面板泛著青灰冷光,眼窩深陷如古井,嘴角似笑非笑,渾身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滯重感……
冷汗,唰地浸透後背。
他下意識連退數步,腳跟磕在臺階沿上也沒察覺。
街角處,秋生和文才死死攥著九叔的布包帶子,指節發白,嘴唇毫無血色。
“師傅……這……這到底是啥東西?”
文才剛開口,九叔抬手一攔,掌心朝外,紋絲不動。
“噤聲。”
別說兩個徒弟懵了,九叔自己也如墜雲霧。
蘇小友下山一趟,怎就帶回個西洋麵孔的活屍?
那身濃得化不開的陰氣,加上吳神父拼了命的嘶喊……“魔鬼”二字,已釘進他腦髓,拔都拔不出。
可眼下,他只想聽蘇荃親口說一句——
“諸位,不必驚惶。”
見吳神父抄起銀十字架就要衝上前,蘇荃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如鐘鳴入耳,壓住了所有雜音。
“卡爾斯如今只是貧道座下侍從,守約守諾,絕不會傷及無辜。”
話音未落,蔣大龍已箭步上前,一手鉗住吳神父手腕,一手朝左右揮:“快!扶神父回去靜養!”
潛臺詞清楚得很:別讓他再出來攪局。
“魔鬼——啊啊啊!!”
吳神父雙腳離地,被兩名士兵架著拖走,嘶吼漸遠,最終被吞沒在街尾拐角的陰影裡。
“行了!”蔣大龍挺直腰桿,環視一圈,嗓門洪亮,“還有誰有話說?!”
他早把蘇荃當救命恩人、過命交情!
恩人開口擔保,那就是鐵板釘釘——他信,且毫無保留。
見四下鴉雀無聲,鎮長父子連咳嗽都不敢大聲,蔣大龍這才轉過身,堆起滿臉熱絡笑意:
“真人,咱們回大帥府細談?這兒人多眼雜,到底不便。”
畢竟教堂外的人群雖早被驅散,可這街上仍是敞亮之地,容不得半點異常顯露。
蘇荃頷首:“正合貧道心意。”
說罷,他袍袖輕拂,步下石階,目光掠過九叔驚疑不定的臉,徑直離去。卡爾斯垂首隨行,影子拖得又長又沉。
蔣大龍立馬分派任務:一半人留下善後,另一半列隊跟上,腳步鏗鏘。
“師傅……咱們……咋辦?”
秋生和文才望著一行人背影消失在街盡頭,才敢小聲開口。
一直靜默佇立的九叔,終於緩緩掀動唇角。
“先跟過去看看。”
任蘇荃說得再天花亂墜,魔終究是魔,鬼終究是鬼——陽世之地,豈容異類久留?
他得當麵點醒她才行……
更別提,卡爾斯身上那股子陰寒刺骨、令人脊背發麻的邪力,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夜穹如墨,一輪冷月懸在酒泉鎮上空,泛著青白幽光。
整座鎮子像被浸在溼漉漉的灰霧裡,空氣黏膩滯重,雨絲早先就悄悄落了下來,越織越密。
蘇荃搶在暴雨傾盆前,一把拽住卡爾斯的手腕,疾步穿回大帥府。
府中管家與一眾僕役乍見這黑袍裹身、眼窩深陷的西洋怪客,個個臉色煞白,腿腳發軟,連茶盞都端不穩了。
好在蔣大龍及時踏進廳門,連聲解釋、打圓場,才讓眾人勉強壓下心頭驚惶。
“卡爾斯,你先去後院候著。”
蘇荃抬手朝西邊遊廊方向略一示意,卡爾斯竟一點頭,袍角驟然翻湧,化作一道濃稠黑影,“嗖”地捲入廊柱陰影裡,眨眼沒了蹤影。
這詭異一幕,又惹得幾個老僕當場腿肚子打顫,有個鬢角花白的老賬房慌忙掏出身上的藥酒,狠搓太陽穴,才算沒一頭栽倒。
“這段時日,怕是要再叨擾大帥了。”
蘇荃朝蔣大龍微微頷首,語氣平和。
“哪裡話!真人肯住下,那是咱們府上沾光……”
蔣大龍堆起笑臉應道,可後半句“帶誰回來都無妨”卻硬生生噎在喉頭,咽不下去。
——今兒剛領回個西洋魔鬼,明兒若真心血來潮,拎幾具青面獠牙的殭屍回來試藥,這大帥府怕不是要改成停屍房?
他縱然百般恭順、處處逢迎,可家裡還有夫人孩子,總不能拿闔府性命開玩笑。
他苦笑一聲,眼皮微垂,試探著開口:“若……若那位卡、卡甚麼斯,夜裡別四處晃盪嚇人,那就再好不過了。”
“大帥儘可安心。”蘇荃神色淡然,“貧道擔保,卡爾斯絕不會驚擾大帥與夫人分毫。”
她輕輕點頭,卻不置可否。
若非道觀正在翻修,塵土飛揚、瓦礫遍地,她斷不會把人帶回這俗世府邸。
話音未落,九叔師徒已撞開廳門闖了進來。
兩人渾身溼透,衣襬滴水,鞋底踩過之處,光潔如鏡的瓷磚上赫然印著泥水拖痕。
九叔一眼掃過廳內,壓根沒搭理旁側的蔣大龍,直奔蘇荃面前。
左右張望一圈,不見卡爾斯影子,這才垂眸盯住蘇荃,聲音壓得極低:“蘇小友,可否借一步細談?”
人多耳雜,有些話,不便當眾出口。
蘇荃唇角微揚,只輕輕一點頭。
暴雨如注,狂風在院牆外嘶吼奔突。
屋簷積水噼啪砸落,一聲緊似一聲。
冰涼雨珠不斷濺上九叔臉頰,他卻動也不動,任其滑落,只繃緊下頜,一字一句鑿進雨聲裡:
“蘇小友,恕貧道直言——此事,你處置得太莽撞了。”
此前紅白雙煞那檔子事,他就已隱隱不安。
不止一次勸她莫將那對煞物留在身邊,可蘇荃條分縷析、滴水不漏,他竟尋不出半點破綻。
最後只得咬牙默許。
畢竟那雙煞陰氣雖盛,只要控得穩、用得巧,倒也能替人消災解厄。
可今日這位卡爾斯……已非尋常之患。
哪怕他對西洋邪祟所知寥寥,也分明感到——此物兇戾之盛,遠超想象!
“貧道不知你以何法拘住它,但留它在側,無異於引狼入室!”
“蘇小友,萬望三思!”
九叔語調沉痛,苦口婆心,活像念緊箍咒,聽得蘇荃嘴角微抽。
“九叔,您是不是……想得太狠了些?”
“怎麼狠得了!”九叔白眉擰成刀鋒,聲線繃得發顫,“它周身邪氣沖天,常人根本壓不住!”
“連我親手佈下的‘純陽護陣’,都被它一拂袖便撕開了口子!”
他怕的是——眼下蘇荃尚能鎮住它,可一旦哪天這西洋魔物修為暴漲,反噬之禍,頃刻即至!
所以只能反覆勸,死命勸,盼她懸崖勒馬。
他卻不知,卡爾斯額間早已烙下靈魂印記——自此一生,唯命是從,永無悖逆。
“那……”蘇荃眉梢輕挑,語氣帶著三分試探,“依九叔高見,該如何處置最妥?”
九叔一頓,眼中寒光一閃:“人是人,魔是魔!”
“趁它尚未作惡,速速誅滅,方為正道!”
這答案,蘇荃早有預料。
像九叔這般鐵骨錚錚之人,眼裡揉不得半粒沙,更容不下一絲隱患。
可轉念一想,她唇邊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:“照這麼說,九叔在義莊暗養小殭屍一事,豈非也壞了‘人鬼殊途’的規矩?”
話音落地,九叔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他瞳孔驟縮,臉皮一緊,足足愣了數息,才猛地反應過來——她說的是誰!
“蘇小友……你到底是何方高人?”
此刻他望向蘇荃的眼神,混著驚疑、震駭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。
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秘密,竟被她隨口揭穿。
小殭屍的事,他向來諱莫如深。
除秋生、文才外,從未對第三人吐露半個字。
甚至反覆告誡二人——此事爛在肚裡,絕不許外傳!
他不信是徒弟洩的密……
可若不是他們,那蘇荃又是如何得知?
“九叔既可破例,又何必來管我的路?”蘇荃聲音清淺,面色平靜如水。
院中一時寂然。
唯有冷雨裹挾著寒風,一陣陣往廊下灌。
良久,九叔重重籲出一口濁氣,肩膀微垮:“既然蘇小友心意已決,貧道再多言,也是枉然。”
“告辭!”
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
他不得不承認,蘇荃的天賦與手腕,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鋒利的一把刀——削鐵如泥,寒光逼人,再無第二人可比!
可偏偏在有些事上,他始終參不透,也咽不下這口氣。
蘇荃為何偏要跟那些陰邪之物攪和在一起?
莫非真以為自己道行通天,能踩著雷劫走路,逆著天命行事?
想不通就索性不想。
九叔只低低吐出兩個字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轉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