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它通體灰濛,光澤盡失,剖開一看,內裡疏鬆如蜂巢,靈氣早被吸噬殆盡。
好在外表尚算周正,沒人多看第二眼。
“快見底了,修煉節奏得緩一緩。”
這日天光微亮,蘇荃收功起身,正欲返屋小憩——
忽地,一股狂暴靈流如驚濤拍岸,自錢開房中悍然炸開!
他脊背一繃,睡意頓消,目光如電射向主院:“這靈壓……”
念頭未落,房內已爆出一陣縱情長笑。
笑聲洪烈,裹著渾厚靈息,在整個譚府上空反覆激盪,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。
蘇荃眉峰一壓,足下發力,直撲而去。
人未至,錢開的聲音已撞出門扉:
“哈哈哈!貧道劫後重生,否極泰來——此乃天賜良機!”
話音未落,一股恐怖吸力自屋內爆發,以房間為中心,捲起巨大靈漩,四面八方的靈氣如百川歸海,瘋狂倒灌而入。
鯨吞,狼噬,勢不可擋!
這動靜實在駭人。
沒過多久,譚府上下全被驚動——灑掃的雜役、端茶的婢女、守夜的家丁、燒火的下人,全湧到院中,臉色發白,眼神亂飄,齊刷刷盯住錢開那間屋子。
蘇荃已立在門外,雙目微眯,卻遲遲未邁門檻。
錢開正卡在破境緊要關頭,他若莽撞闖入,怕是剛推開門,就要挨一記狠的。
他便垂手靜立,屏息凝神,只等裡頭動靜落定。
約莫半炷香工夫過去。
屋內忽地一聲長嘯炸開,如裂雲破空。
靈氣漩渦轟然潰散,四散的餘波瞬間平復,整座譚府重歸寂靜,連風都停了半拍。
“進來吧!”
蘇荃瞳孔一縮——錢開早察覺他候在門外了。
他不再猶豫,抬手推開房門。
剛跨過門檻,一股森然寒意便如毒蛇般纏上脊背,彷彿有雙鷹隼之眼死死釘在他身上,叫人汗毛倒豎。
但他心底篤定:自己那點底細,錢開絕沒看穿。
他當即擰起眉頭,裝出一臉茫然,“師父?這是……出甚麼事了?”
錢開斜倚床沿,目光玩味,似笑非笑,眼神裡多了幾分掂量,幾分掌控全域性的從容。
隨即朗聲大笑:“好徒弟,多虧你日日煎藥侍奉,為師才得以痊癒如初!”
“更妙的是因禍得福——壓了多年的關隘,今朝一舉衝開,方士八重,成了!哈哈哈……”
蘇荃心頭猛地一沉:這老雜毛真破境了?
原就七重境界,已是橫在眼前的一堵鐵壁,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。
如今攀上八重,豈不是銅牆鐵壁加了鎖?
可轉瞬之間,他臉上已堆滿驚喜,拱手躬身,滿是敬意:“恭喜師父!天大的喜事!不如今晚擺席,讓譚府上下替師父賀一賀!”
“賀?先不急。”
錢開擺擺手,眉峰一壓:“這幾日養傷,外頭可有甚麼動靜?譚老爺和張大膽那邊,如何了?”
蘇荃不遮不掩,把譚老爺託他除掉張大膽的事,原原本本講了出來。
“哼,這老東西,當真小覷我!”錢開冷嗤一聲,緩緩坐直身子,目光如刀,投向院牆之外。
“張大膽不死,我心頭這口惡氣,就一日難消。”
“今晚——新賬舊賬,一併算個乾淨。”
他怒意翻湧,連剛破境的暢快都壓不住那股子殺機,恨不能將那人剝皮抽筋、挫骨揚灰。
蘇荃見狀,哪敢多言,立刻低頭應下:“弟子謹遵師命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窸窣聲響。
不知何時,柳師爺已佝僂著身子扒在門邊,一雙鼠眼滴溜亂轉往裡瞄,見人瞧見了,立馬堆起乾笑,搓著手挪進門檻。
錢開眼皮一掀,冷光迸射。
剛破八重的威壓撲面而來,哪是凡俗之軀扛得住的?
“哎喲喂——”
柳師爺腿一軟,踉蹌後退兩步,差點跪倒在地,“真人息怒!真人息怒啊!”
“柳師爺,”錢開語氣陰沉,“找貧道何事?”
柳師爺額角沁汗,賠著笑:“是這麼回事……張大膽,從死牢裡跑了……”
接著,他把事情前因後果細細道來——
那日蘇荃拒了譚老爺,老頭兒卻沒死心,暗中勾連死牢獄卒,四處塞銀子,給張大膽設了個死局……
可惜,按《鬼打鬼》的老路子,張大膽終究還是掙脫鐐銬,逃了。
“所以嘛……”柳師爺垂著眼,見錢開面色如常,壯著膽子試探,“真人可願出手,幫譚老爺除了這塊心病?”
“酬勞方面,老爺說了,原價基礎上,再加兩成!”
錢開眉梢一揚——張大膽,他本就必殺。
如今譚老爺主動加碼,他自然不會推辭。
可先前受的冷遇、輕慢、怠慢,樁樁件件還燙著心口呢。
他便露出為難神色:“柳師爺,並非貧道不願效勞,實是這一個月養傷,積蓄早已耗盡,法器缺、靈符空、法壇也搭不起來啊……”
柳師爺混跡官場多年,最懂察言觀色。錢開這副模樣,哪還有不明白的?
“哎喲,真人放心!銀子管夠!這次若能斬草除根,酬金再添五成,絕不食言!”
錢開眼底微光一閃,略作沉吟,點頭道:“既然譚老爺如此信重,貧道豈敢推辭?”
“實不相瞞,方才突破,修為暴漲——如今殺張大膽,不過探囊取物。”
“上次失手,純屬疏忽。柳師爺,你替我回個話:今晚,我就做法,送他上路。”
柳師爺見他底氣十足,又想起方才府中驚天動地的異象,信了八分。
順勢恭維一句:“原來剛才那陣動靜,是真人破境!我還當哪位仙長駕臨呢!”
“那今晚,就全仰仗真人了!”臨走前,他朝錢開與蘇荃深深一揖,“待張大膽伏誅,譚府必設盛宴,慶賀真人破境之喜!”
錢開朗聲一笑:“等張大膽一死,貧道與譚老爺,同喜同賀。”
柳師爺嘿嘿笑著,弓著腰退了出去。
待他走遠,錢開轉身,對蘇荃沉聲道:“今晚不容半點閃失——就算徐圖親自插手,我也要他折在這兒。”
“你去備法壇,為師出去一趟,回來便開壇施法!”
蘇荃躬身應喏。
待他離開不久,房內只剩錢開一人。
陰氣悄然浮動,空氣驟然發冷……
忽然,他嘴角一扯,浮起一抹森然冷笑,低聲自語:“這小子明明才方士一重,氣血卻濃得反常,還妄想瞞我……怕是撞上了甚麼大機緣。不過……”
笑意漸深,透著寒意:“倒便宜了我——他這副身子越強,煉出來的傀儡就越頂用。”
“但願比你那兩個廢物師兄,多撐幾回……嘿嘿……”
蘇荃剛踏出錢開房門沒幾步,後頸驟然一涼,彷彿有冰錐貼著皮肉滑過。
“這老道怕是嗅到味兒了……”
“修為能壓住氣息,可錢開已是方士八重,眼毒心狠,哪會看不出破綻?”
“但眼下撕破臉,純屬自尋死路。”
沒轍,只能見招拆招。
他雖已穩在方士四重,底牌也攢了不少,可錢開破境重生,硬生生拔高四重天,直接打亂了全盤算計。
此刻硬碰,無異於拿雞蛋砸鐵砧。
更棘手的是——錢開今夜殺心已起,眉宇間那股子戾氣,濃得化不開。
照《鬼打鬼》的路數,子時一到,錢開必驅三具屍傀翻牆入院,直取張大膽性命。
好戲,這才剛拉開簾子。
念頭一閃,蘇荃腳下便快了三分。
轉眼間,暮色沉沉,內院法壇早已立好,香灰未冷。
壇前除了他,還站著兩人:
譚老爺慢悠悠啜著茶,柳師爺則像只沒頭蒼蠅,在廊下踱來踱去,不住張望。
白日錢開甩袖走人,至今不見蹤影,日頭都落山了,柳師爺早急得指甲掐進掌心。
正這時,廂房門簾輕晃,一道纖細身影款步而出——腰肢軟得像春水裡浮著的柳枝,悄無聲息繞到譚老爺身後,指尖輕輕搭上他後頸。
正是張大膽那位“嚥了氣”的婆娘,張氏。
譚老爺眉頭一擰:“你出來作甚?”
張氏唇角微翹,笑意不達眼底:“我得親眼瞧瞧,張大膽怎麼斷氣。”
譚老爺重重嘆氣:“你瞅不見的,回屋去。”
張氏斜睨他一眼,腳跟釘在地上,紋絲不動。
譚老爺無奈,只得轉向柳師爺:“人呢?錢真人到底在哪兒?”
柳師爺忙堆起笑:“許是備法器去了,我這就去問問他徒弟!”
“柳師爺——”譚老爺聲音發沉,“這回,錢真人真靠得住?”
連番折戟,他心裡早懸了把刀。
柳師爺拍著胸脯打包票:“老爺放心!今早府裡陰風倒卷、燭火逆燃,全是錢真人一手布的局!他如今境界大不同,今晚絕不出岔子!”
“嗯……但願吧。”
張大膽早已成了譚老爺心頭一根倒刺,不拔不寧,夜夜難眠。
可請法師、派團丁、設陷阱……手段使盡,那人卻像野草燒不盡,越壓越旺。
這反常勁兒,讓他脊背發毛。
就在此刻,錢開跨進內院,袍角翻飛,眼神銳利如刀。
柳師爺長舒一口氣,趕緊迎上去:“錢真人,成了?”
譚老爺也放下茶盞,身子微微前傾。
錢開抬手一指法壇,聲如金石:“譚老爺只管安心——貧道今非昔比,便是我那師弟親至,也早被我甩在身後。”
“張大膽生辰八字已握在手,他四肢百骸,皆由我牽線而動。”
“待會趕屍術一開,三具屍傀齊出,左右夾擊,他插翅也難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