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子越走越慢,目光越落越深。
直至停在一扇小區鐵門前——保安亭斜陽半照,身後一排排灰牆白窗的商品房靜靜佇立。
剎那間,封存百年的記憶轟然撞開閘門,奔湧而至。
保安張了張嘴想攔,可一抬眼,撞見蘇荃那張不沾塵俗的臉,還有周身那種難以言喻的靜氣,話到嘴邊,竟硬生生嚥了回去,只怔怔看著他信步而入。
說到底,在這煙火人間,穿道袍的真人,終究不多見。
小區裡,大人小孩紛紛駐足,目光追隨著他,壓低聲音議論紛紛。
蘇荃腳步沉穩,不施法、不御風,就如尋常人一般,一步一步,踏著水泥臺階向上走,朝著視野盡頭那棟熟悉的舊樓靠近。
他只想親眼看一看——那一段被時光掩埋的過往,究竟是因果閉環,還是一場醒不來的長夢。
樓房不過六層高。
他踏著臺階向上,一步一沉,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輕輕迴盪,終於停在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。
蘇荃眼眶微熱,抬手欲按門鈴,指尖卻懸在半寸之外,遲遲落不下去。
咔嚓——
身後房門忽然彈開,走出一位白髮如霜的老太太,年近古稀,手裡還攥著半截菜籃子。她一眼瞥見身著青灰道袍的蘇荃,腳步頓住,眉梢微揚。
老人素來敬重佛道兩門,當下雙手合十,朝他深深一揖——她沒進過道觀,也不懂道家禮數,只依著最虔誠的心意,行了佛家的禮。
蘇荃神色未動,從容還了一禮,袖口輕揚,指尖微屈,是標準的稽首。
“小道長,您是找這戶人家?”老太太聲音溫軟。
“嗯。”蘇荃頷首,“他們……”
“您可真趕上了!”老人眼睛一亮,“一家子前些天還在雲南玩呢,今兒一早才拖著行李箱回來。”
“旅遊?”蘇荃目光掠過緊閉的鐵門,“這家幾口人?姓甚麼?”
“五口人吶。”老太太掰著手指頭數,“當家的姓徐,叫徐紅風;老母親姓方,名喚方希平;底下倆孩子,一兒一女。”
“尤其那個兒子徐成豪,考上了京大,出息得很!”
話音未落,那扇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個國字臉、眉目平實的中年男人跨步而出,先朝老太太點頭致意,視線隨即落在蘇荃身上。
縱然蘇荃以法力掩去了驚世容光,可那眉骨如削、眸若寒星的輪廓,仍讓男人怔了一瞬——足足三秒,才找回聲音:“這位……道長,您有事?”
蘇荃臉上所有波瀾盡數斂去,抬手一禮,掌心托出一枚溫潤玉佩,輕輕放進對方手中:“貧道路過此地,偶然駐足,不必掛懷,就此告辭。”
轉身便走,衣角翻飛,再未回頭。
只留下男人捏著玉佩愣在原地,和老太太面面相覷,滿腹疑雲。
小區門口。
蘇荃再度立定,仰頭望著眼前錯落的樓宇,神情淡然,瞳底卻似有流光悄然沉澱。
“原來,他們沒騙我。”
“昔日塵緣,早已散盡於此;萬千因果,不過是楚江王指尖一念。”
“我前世那幾十載光陰,豈非一場酣夢?”
心頭忽地一震,如鐘鳴九霄。
紅塵道——身陷紅塵萬丈,心遊紅塵之外。
“這人間冷暖、百態炎涼,我既是其中一腳印,亦是岸上一縷風……何嘗不是另一場大夢?”
“前世如夢,今生如夢,紅塵如夢,大道亦如夢。”
“萬般皆幻,似真非實——原來,這才是我的道心。”
“紅塵一夢……紅塵一夢……”
他抬眸望天,霎時天幕翻湧,蒼穹如沸——雷蛇狂舞,赤焰奔騰,幽水倒懸,屍氣翻卷。
這毀天滅地的異象,唯他獨見。
此即為劫。
此即蘇荃的登仙之劫!
感言:
完結了。這本書,到這裡,真正畫上句點。
它始於2019年9月,終於2020年8月,差一個月整一年。開頭那陣子,故事飽滿,筆尖滾燙,日更七八章,拼得狠也寫得暢快。
後來確是鬆了勁,斷更、拖更、狀態起伏,我都認——對不住追更的各位。
或許有人覺得收得太急,像話沒說完就合上了書。
但在我心裡,停在此處,恰到好處。當然,這只是我自己的判斷。
罵聲我接著,因為寫得不夠好,是事實;口味千差萬別,我也懂——沒人能討盡天下歡心。
該講的故事全講完了,該埋的伏筆全收乾淨了。至於這成仙劫?對旁人是生死關,對蘇荃,不過是一道輕煙——他背靠六御仙道,本就是天定帝君。
成仙之後?早說過,不寫。寫了,就偏了這本書的魂。
我常翻回頭看,越看越覺遺憾:有些橋段本可更紮實,有些情緒本可更綿長,可筆力有限,只能匆匆帶過,留下不少毛邊,甚至漏子。
寫現代線,就是為了把民國埋下的根、挖過的坑,一一填實;而這一章,正是蘇荃回溯前世今生,在舊夢與新火之間,徹悟紅塵大道,一腳踏碎凡胎,登臨仙位。
末法時代的龍爭虎鬥,至此徹底落幕。
極樂世界潰不成軍,黯然收手,只丟擲無根生這枚棄子,權當給道門一個交代,敷衍了事。
陰曹地府那邊更不必提——鬼城?永無可能現世。
玉帝與龍虎山聯手結盟,和茅山之間,終究留著幾分舊日情分、香火餘溫。所以蘇荃雖執掌大權,卻未趕盡殺絕,只是袖手旁觀,任其自生自滅。
待他登臨天帝之位,紅塵之中再無一局棋值得落子——縱有千般算計、萬重佈局,也敵不過一位活生生立於人間的天帝。
至於兩位女主……諸位此前想必早已察覺,我向來獨來獨往,感情戲實在力不從心。只能坦白說:蘇荃證道飛昇之後,她們亦將隨緣入道,共赴仙途,絕不被落下半步。
整整一年,洋洋灑灑兩百萬字,承蒙各位始終如一的守候與陪伴,萬分感激!
本想列一份打賞名單鄭重致謝,可支持者太多,名字密密麻麻,實在難以盡數謄錄。狐狸唯有默默記在心底,深深一揖,以謝厚愛!
後續或許會斷續寫些番外。
此前我曾點明——所謂天劫,實為心劫;心劫一起,永珍皆幻。
那些番外,便是蘇荃渡劫時所陷的幻境世界。諸位若感興趣,不妨隨意翻閱;若已意足,就此別過,也無遺憾。
新書之事,時機成熟,定當親口相告。願繼續同行的,我銘記於心;欲轉身離去的,我也絕不挽留——好聚好散,彼此體面。
無論將來是新書重逢,還是此章終了、後會無期,我都真心實意,躬身一謝。
謝你們風雨不改的相隨,謝你們字字不漏的支援,謝!
二零二零年,八月二十三號。
雪落無聲,又是一載寒冬。
龍虎山。
巍峨殿宇內,早課方歇。一眾弟子垂首斂目,依次躬身行禮,而後分批退出大殿,腳步輕悄,餘音寂寥。
張維一襲素白單袍,緩步踱至殿門,迎著朔風凝望遠處連綿雪嶺。
風裹雪粒,鋒利如刀,刮過臉頰,掀動他寬袖與滿頭銀髮,露出一副清癯卻如松似嶽的脊樑。
“師兄。”
田晉中悄然走近。
他曾四肢俱毀,修為盡散,若無轉機,這輩子怕只能枯坐殘軀,抱憾終老。
可蘇荃臨行前那一縷先天靈炁,輕輕渡入他體內——對煉虛合道的大真人而言,不過是吐納間的一絲氣息;
可落到他身上,卻似乾裂千年的大漠驟降洪流,奔湧激盪,衝開寸寸斷脈,重鑄筋骨血肉,連沉寂多年的道基,也在歲月裡悄然復甦、拔節、壯大。
蘇荃留下的印記,遠不止於此。
幾年光陰流轉,經她數度講道點化,茅山早已脫胎換骨。
雖尚未摘下“正道魁首”桂冠,取代龍虎山的地位,卻已穩穩並肩而立,同為道門擎天雙柱。
雲松道長正式執掌內門副掌教之職——畢竟,那位真·掌教、無敵大真人蘇荃,至今仍坐鎮山中,未曾遠去。
周問心雖未被蘇荃親授為真傳弟子,
但江湖上下,早已視其為茅山下一任掌教不二人選。
這份認可,並非空談——放眼天下,除老天師、何奇修等寥寥幾位老輩宗師,能與他正面交手而不落下風者,幾近於無。
“修為,全回來了?”張維未回頭,嗓音低沉,混著風雪飄進耳中。
“差不多。”
田晉中點頭,“甚至比從前……更紮實幾分。”
頓了頓,他又低聲補了一句:“只是……終究是炁道。”
話音裡,透著一絲難掩的悵然與微嘆。
張維當然懂。
過去也就罷了——大家皆走炁路,連不少異人都嗤笑上古丹道是痴人說夢,是古人妄想長生編出的縹緲傳說。
可蘇荃來了。
傳說落地成真。
凡人竟能憑自身修行,一步步踏碎桎梏,直抵神魔之境——
敕令雷霆,驅策風雲;移山填海,不在話下;
最要緊的是,那條通往天仙的坦途,真真切切,擺在眼前。
張維自己心底,又何嘗不是燃著這樣一把火?
可這一次的無力感,他已咀嚼了一百多年。
“命途多舛罷了。”
張維喉頭一緊,輕嘆出聲:“以田師弟的根骨才情,若生在靈機奔湧的上古年間,丹鼎宗那枚真傳玉牌,早該穩穩落在你掌心了。”
“縱使登不上天尊位格,地仙果位,總歸是十拿九穩。”
“可惜啊。”
“罷了。”田晉中扯了扯嘴角,搖頭苦笑:“師兄不必再替我描金鍍彩。”
兩人就那麼並肩立在大殿簷下,任風雪撲面,捲起道袍衣角。
“也不知蘇真人如今身在何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