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謹沉步上前,只瞥一眼,眉頭便擰成死結:“像極了‘四張狂’的手筆。”
他冷哼一聲:“全性的人,果然來了。”
老天師在後方輕笑出聲:“這不是早該想到的麼?”
“天師之位,加上通天篆這等至寶——全性那群瘋狗,怎會不動心?”
“你倒是一點不慌?”陸謹側頭問道。
老天師目光掠過始終靜默的蘇荃,笑意更深:“慌甚麼?只要他們敢伸手,便是自投羅網。”
陸謹一怔,隨即啞然。
對啊——
龍虎山上,端坐著一位活生生的大真人。
全性?不過蟻群撼樹罷了。
所以,即便出了胡杰這檔子事,下午的比試大會,照舊準時開場。
觀景臺上。
張維和蘇荃並肩而立,目光齊齊投向下方的演武場。
場中一人,身著素雅青衫,手執一柄烏骨折扇,眉目清俊,氣度從容——蕭瀟,蕭家後人。傳聞他家祖上曾久觀哼哈二將神像,參透玄機,創出一門奇術,喚作“擤氣”。只需一口長息噴出,便能震散對手魂魄,令其當場失神數息。
與他對峙的,卻是個穿運動外套、戴黑色鴨舌帽的姑娘。她站得隨意,雙手插在褲兜裡,面容清秀,眼神卻空茫茫的,像蒙著一層薄霧,彷彿心神早飄到了千里之外。
“唉……”老天師忽然輕嘆一聲,“原本是想請她在龍虎山掛個長老銜的。”
“這丫頭來路蹊蹺,真要論輩分,我這把老骨頭還得喊她一聲前輩。她既沒修過丹道,也不練炁法,可一身勁力,渾厚得不像話。”
“更難得的是,打起架來,招招都是血火裡淬出來的。”
“那後來怎又讓她下山了?”蘇荃聲音很輕。
馮寶寶體內那座仙人佈下的陣紋,他始終沒對張維提起。
“不是放她走,是弄丟了。”
張維語氣沉緩:“當年中原玄門與外域修士鏖戰正酣,全性又趁亂掀風攪雨,滿天下玄門都亂成了一鍋粥。”
“馮寶寶,就是在那陣子失蹤的。”
“我尋了多年,才重新找到她——可她甚麼也不記得了,連‘龍虎山’三個字,聽來都像頭回聽說。”
“沒法子,只好託付給哪都通,給她安了個閒職,至少人在哪裡,心裡有個底。”
“這樣也好。”蘇荃點頭,“不強留,不硬拉,龍虎山暗中照應一二即可,不必牽得太深。”
“哦?”張維側過臉,“蘇師兄……知道她的根腳?”
“只摸到一點邊角。”
蘇荃輕輕搖頭:“細情不必深究,記牢我的話,就足夠了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張維略一抱拳。
喝彩聲、鼓勁聲轟然炸響,演武場上,兩人終於動了手。
可蕭瀟引以為傲的“擤氣”,在馮寶寶面前,竟像紙糊的刀——她身形一晃,便已掠出三步,每每都在氣流將至未至的剎那閃開,快得只餘一道殘影。
而馮寶寶雖不近身,卻將體內真炁凝成一顆顆核桃大小的光丸,甩手如擲石子,密如驟雨。
那些光丸撞地即爆,轟隆悶響不斷,地面接連塌陷,炸出碗口大的坑洞,整座演武場眨眼間被犁得溝壑縱橫。
煙塵騰起,遮天蔽日。
眾人眼前只剩灰白一片,耳朵裡灌滿噼啪爆裂之聲,如同年節時炸開的百子鞭。
不知過了幾息。
煙霧漸稀,場中景象終於清晰起來。
馮寶寶的鴨舌帽早不知飛哪兒去了,烏髮微亂,垂在肩頭,可她氣息穩如深潭,雙眸清亮,半點不見疲態。
再看蕭瀟,腰背佝僂,胸口劇烈起伏,袖口滲出暗紅血線,唇角掛著未擦淨的血絲。
那輪光丸太密太急,縱使他拼盡全力格擋閃避,仍被砸中數處。稍一內察,肋骨怕是斷了三四根。
“厲害……真是厲害!”他咬牙挺直身子,聲音嘶啞,“羅天大醮藏龍臥虎,原以為你這無名小輩不過湊數,是我眼窄了。”
“最後一式——壓箱底的本事,我還沒亮出來!”
“你若接得住,我當場認輸,絕不拖泥帶水!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仰頭,喉結滾動,吸氣聲如巨獸吞風,震得四周空氣嗡嗡發顫。
一股暴烈真炁在他胸腔翻湧、壓縮,最終聚於咽喉——他死死盯住馮寶寶,就要將這蓄勢已久的“擤氣”噴出!
可就在那一瞬——人沒了。
“嗯?”
蕭瀟瞳孔驟縮,只見馮寶寶不知何時已欺至身前,雙手交叉,掌心狠狠按住了他的嘴。
噗——
一口千錘百煉的“擤氣”,硬生生被堵了回去,反衝入腹。
這本是專克他人魂魄的絕技,如今自食其果,他整個人猛地僵住,頭頂倏然浮起一道半透明人影——正是他離體而出的魂魄。
只不過,這魂魄正急速潰散,如風中殘燭般搖曳欲熄。
那口逆衝之氣太猛了,偏偏又在他體內徹底炸開,而他本就單薄的神魂,根本扛不住這般摧折。
捱上這一擊,便是形神俱滅、永墜虛無!
霎時間,觀眾席上人影齊刷刷站起,個個屏息凝神,臉色發緊。
羅天大醮本是正道同門間的切磋印證,雖說每場下來總有人掛彩、見血,可誰也沒料到真會鬧出性命——
尤其還是神魂盡碎、再難迴天的慘烈結局!
“這……”老天師眉心擰成一個深結,聲音微沉。
“胡來。”
一聲清冷低語忽自身側響起。
他猛然側首,只見蘇荃已擱下拂塵,右掌輕抬,朝比武場方向遙遙一撥。
彷彿指尖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絲絃,輕輕一顫。
無形勁力瞬間漫溢全場,蕭瀟將散未散的魂光,竟被硬生生拽攏、收束、歸位!
蘇荃面色如常,只將手指緩緩下壓——
那離體三寸的魂魄,倏然沉入軀殼;蕭瀟眼皮一顫,終於睜眼,身子晃了兩晃,便軟軟栽倒,昏死過去。
“蘇師兄,這……”
“只是昏厥,躺個兩三天就醒了。”蘇荃淡然搖頭,“心火太盛,爭勝太急,反倒失了修道人的本分。”
龍虎山執事道士長舒一口氣,高聲宣判:“馮寶寶勝!”
昏迷的蕭瀟隨即被兩名弟子小心抬離擂臺。
“總算見識了大真人手段,果然深不可測。”觀景臺角落,王也目光投向遠處高臺,面上波瀾不驚,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他通曉風后奇門,若拼盡全力,未必救不回蕭瀟;可絕做不到像蘇荃這般舉重若輕——只消指尖一挑,便穩住將散神魂,化險為夷。
倘若他曉得,蘇荃壓根沒動半分法力,不過是隨手撥了撥紅塵因果之線,不知該作何表情。
下一戰尚未開場,臺上現身的兩人,卻叫觀景臺上幾位老前輩齊齊探身遠望。
一個是隱世諸葛家的諸葛青,另一個,正是武當山的王也。
這兩位少年,在老一輩口中,早被視作當今年輕修士裡最拔尖的翹楚。
蘇荃身後,周問心悄然挺直腰背;老天師身旁,張靈玉也默默斂息,目不轉睛。
戰局走向,果然不出眾人所料。
陣勢交錯,符意縱橫,推演與反推演在無聲中激烈碰撞,空氣都似凝滯了幾分。
“諸葛家的根脈,終究斷得厲害。”蘇荃輕嘆一聲,語氣裡透著惋惜,“當年諸葛孔明,可是實打實的大真人。”
“偏生捲入天下棋局太深,因果纏身過重,渡劫時才功虧一簣,身隕道消。”
“可他留下的武侯奇門,卻是畢生心血所凝。雖不及仙門天仙老祖親撰的仙經玄奧,但比起如今流傳的八奇技,不知高出多少。”
“可惜啊……當年那場風波,讓諸葛家典籍毀的毀、散的散。青風老先生交到我手裡的卷軸,不過殘章斷簡。”
“再加上末法之世炁機衰微,後人又強改傳承,硬往炁道上靠,結果真正存下來的精髓,連一成都不到。”
“確是憾事。”老天師也跟著嘆了口氣,語氣沉沉。
彷彿專為印證此言,擂臺上諸葛青很快落敗。
那失利來得太快太狠,尤其敗在自己最自負的推演之術上,他怔在原地,臉色泛白。
王也望著他,無奈一笑,當場拆解其中關竅,還親手演示了幾手精要。
半炷香工夫過去,諸葛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展顏一笑:“照這麼看,我輸得一點不冤。”
二人抱拳退場。
裁判席上的道人稍等片刻,朗聲再呼:“比試繼續!”
話音未落,觀景臺上一直靜默的風正豪忽然朗笑出聲:“本想讓他安安穩穩坐這兒觀禮,誰承想這小子非要上臺較個高低,倒叫各位見笑了。”
笑聲未歇,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已躍上擂臺——正是風正豪之子,風星潼。
而他對面那人,黃髮張揚,眉宇間盡是桀驁,名叫王並,出身玄門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。
此刻,觀景臺上蘇荃身後肅立的老者,正是他親爺爺,王靄。
這一戰,引得滿場目光灼灼,齊齊聚焦於擂臺之上。
因為風家和王家,都傳承著同一種古老秘術——拘靈遣將。
而王並此前幾場較量中,屢次把對手打得吐血昏厥,眼神裡殺機畢露,看得臺下不少人脊背發涼、暗自皺眉。
可這小子非但不收斂,反倒愈發囂張,出手越來越毒辣,招招直取要害。
察覺到對方不是善茬,風星潼立刻收起輕慢之心。
早前他與關外鄧有福交手時,就靠拘靈遣將這門術fuck制魂體——當時附在鄧有福身上的柳坤生魂魄,硬生生被他抽離出來,暫時寄附於己身。
他當場立誓:只借力一回,用完即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