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鶴眉峰微蹙,手腕一沉再度刺下,劍刃卻在半途被兩根修長手指穩穩夾住。
“蘇……塵淵掌教!”
他當即鬆手,垂袖躬身,朝蘇荃深深一揖。
從前蘇荃是真傳弟子,他還能倚著資歷喚一聲“師弟”;如今對方執掌茅山,名號壓得滿山雲氣都低了三分,哪還容得半分隨意?
“王福怎麼死的?”蘇荃聲音很輕,像拂過紙灰的一縷風。
“說是心疾猝發,當場就沒氣了。”千鶴答得乾脆。
“是被人活活逼死的。”蘇荃目光掃過那片瓦,輕輕搖頭,“瓦上有怨氣纏著,法力劈不開,除非你拿劍當棍子,硬生生抽爛它。”
“逼死的?”千鶴瞳孔一縮,視線猛地投向靈堂角落裡幾個跪著啜泣的家屬,“這……”
蘇荃沒接話,也沒伸手去管。
只轉身踱回任發身邊,語調平和:“任伯父,王福跟您交情如何?”
任婷婷終究沒與蘇荃拜過天地,眼下這聲“伯父”,便仍得規規矩矩地叫著。
“交情不淺。”
任發頷首,“老頭子實在,做生意從不糊弄人,心也熱,常往窮巷子裡送米送藥。”
蘇荃略一點頭:“他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啊?”
任發盤在掌心的核桃“咔”一聲頓住,指節泛白,“賢侄,這話……”
“屍身有橫死之怨,纏得極深。”蘇荃抬眼,望向那幾個伏地抽噎的背影,“他們身上,也沾著同源的怨氣——不是兇手,怎會染上這等陰毒?”
任發沉默片刻,喉結一滾,聲音沉得像砸進井底的石子:“查!必須把人揪出來,給王老頭討個清白!”
“等法事收尾再動手。”蘇荃淡聲道,“眼下人雜,不便翻臉。”
任髮長長吁了口氣:“是家裡人下的手……家醜不外揚啊。王老頭還有兩個兒子,往後還得在這鎮上過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蘇荃沒再多言,只朝千鶴遞了個眼神。
千鶴立刻會意,不再糾纏怨氣,手腕一翻,桃木劍改刺為砸,“啪”地一聲脆響,瓦片四分五裂。法事照舊推進。
天邊晚霞漸褪,紙灰飄盡,弔唁的人群陸續散去。
偌大的王宅,只剩下一屋子白髮老者——全是任家鎮商會的老東家。
任發坐在槐木太師椅上,面色冷硬如鐵。
“任老爺……”一個柳腰細眉的婦人怯怯開口,嗓音帶著幾分甜膩,“您這是……?”
她是王福的小妾,李支梅。
“你自己說。”任發聲音不高,卻字字鑿進地磚,“怎麼下的手?”
滿座譁然。
眾人原以為留下是聽訓示、分攤後事,誰料竟是一場當堂問罪。
李支梅臉色霎時褪盡血色,勉強扯出個笑:“哎喲……”
“任老爺這話,奴家可不敢應。”她指尖絞著帕子,“王老爺確是心口一疼就倒下了,幾位爺都能作證啊!”
她身後站著兩人:管家松全,小廝錢進福。
“對,我們親眼見的!”兩人齊聲附和。
李支梅還掩面哽咽:“若不信,大可驗屍——身上可有一處青紫?一道刀口?”
任發目光遲疑地轉向蘇荃。
蘇荃靜靜看著幾人,緩緩開口:“他確實是心疾而亡。但那心疾,不是病來的,是被人用怨氣催出來的。”
“你這毛頭小子,胡唚甚麼!”李支梅猛然抬頭,眼裡泛起兇光。
王家搬來不久,只聽過蘇荃的名頭,卻沒見過真人。
“胡唚?”
蘇荃搖搖頭,神色平靜,“那就請王福本人,來問你們。”
他指尖凌空一劃,硃砂符印倏然成形,口中輕誦:“魂兮歸來。”
王福親自來問?
滿堂老者面面相覷,臉上寫滿驚疑。
只不過轉眼之間,眾人齊齊倒抽冷氣,李支梅更是失聲尖叫,整個人猛地一顫,險些跌坐在地;那兩個男人臉色霎時慘白,瞳孔驟縮,手心汗溼得幾乎攥不住衣角。
清冷月光斜劈進門框,一個穿壽衣的老者直挺挺立在靈堂門口——皮肉乾癟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兩道目光如淬毒的鉤子,陰森森釘在屋裡每一個人臉上。
正是剛嚥氣沒多久的王福!
靈堂頓時炸了鍋,哭喊、撞翻凳子、掀翻供桌的聲音亂作一團。王福就堵在唯一出口,誰也不敢往他身上撞,只能連滾帶爬鑽進八仙桌底下,或縮排太師椅背後,抖得像風裡枯葉。
唯有任發端坐主位,紋絲不動;幾位常年住在任家鎮的老輩人也穩穩坐著,沒挪半寸,全都朝蘇荃望去,眼神沉靜,滿是篤定。
這些年多少邪祟作亂,哪回不是她親手摁死?眼下不過一隻冤魂現身,何須慌成這樣?
王福本就含恨而終,此刻仇人近在咫尺,胸中怨氣轟然翻湧,整具魂軀竟隱隱透出赤紅血光,眼見就要蛻成披紅衣、索人命的厲鬼!
那股怨念如冰水灌頂,靈堂內憑空捲起一陣刺骨陰風,吹得孝布獵獵狂舞,紙灰打著旋兒亂飛,人群更是嚇得抱頭縮頸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夠了。”
蘇荃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一記銅磬敲進所有人耳中:“冤有頭,債有主,莫驚擾旁人。”
李支梅幾人瞠目結舌之際,王福的鬼影竟真生生僵住,連翻騰的怨氣都一點點收束回體內,彷彿被無形繩索勒住了咽喉。
“謝仙人開恩!”
他深深俯首,額頭幾乎觸地。
任發這時也沉聲開口:“王福,你到底是怎麼走的?當著大夥兒說清楚。若真有人害你,我等必替你討個公道!”
“就是他們!”王福抬手直指管家松全、小廝錢進福,還有癱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那個女人,嘴角扭曲,牙關咬得咯咯響:“這賤人趁我不在家,勾搭這兩個畜生!”
“前日我跑完生意回來,撞破他們三人苟且,當場就被捆住手腳,倒吊在樑上!”
“我本就有心口頑疾,怒極攻心,又倒懸窒息,沒撐過半個時辰,活活憋死在屋裡!”
“可這毒婦還不罷休,竟與兩個狗腿子密謀——等把我喪事辦完,立馬吞掉我王家祖產!”
後面的事便順理成章了。
苦主親口指認,鐵證如山,李支梅再無半句狡賴,連同松全、錢進福一道鎖進縣衙大牢,只等秋後問斬。
當然,為保王家顏面,此事嚴密封鎖:對外只說李氏突患急症返鄉養病,管家則以“失職誤事、照看不周”為由革退,體面遣散。
次日出殯一切如常,棺木入土,黃紙漫天,再未起半點異象——王福的魂魄早被蘇荃親自引渡,安然赴陰司報到。
近來倒也清閒,任婷婷與胡柒月雙雙閉關參悟,不便叨擾,蘇荃便暫居任家鎮,每日晨練吐納,午後翻翻舊卷,倒也自在。
義莊雖沒了九叔坐鎮,但千鶴修為紮實,在外道修士中也算拔尖,守著這點香火地,倒也安穩無虞。
何況千鶴素來板正,眼裡揉不得沙子,秋生文才在他眼皮底下連偷懶都得掐著點,這幾日簡直如履薄冰,叫苦不迭。
又過了五六日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