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官則嘶聲哭喊:“星君!星君饒命!饒命啊——”
繼而轉為癲狂怒吼:“我等乃陰司判官!身負神職!縱有罪愆,也當由陰天子親審定罰!”
“星君!你殺我等,就不懼陰司雷霆之怒麼?!”
無人應答。
唯有星辰接連炸裂的轟鳴,蓋過一切哀求與質問。
青銅戰船在強光中迅速軟化、流淌、汽化;船上陰神盡數湮滅,連魂帶骨,不留一絲痕跡;就連那兩枚閻君印,也爬滿蛛網般的裂痕,眼看就要寸寸崩碎!
蘇荃緩緩閉眼,兩道血淚,自眼角無聲滑落。
良久。
他再度睜眼,卻已站在天師府青磚地上,方才那場撼動宇宙的毀滅,竟似一場大夢。
可當他目光掃向先前陰神所在之處——空空如也。
判官、陰神、青銅戰船……一切皆如煙散,連灰燼都不曾留下。
與此同時,這方天地之外,無垠星海翻湧不息。
一位老者端坐於熾烈太陽表面,道袍獵獵如旗,周身縈繞著凝而不散的紫氣。他緩緩收回點向虛空的食指,指尖餘光未散,似有雷霆蟄伏。
兩方流光溢彩的玉璽破空而至,懸浮半尺,繼而輕盈落進他攤開的掌心,嗡鳴低顫,彷彿活物歸巢。
雲虛星君摩挲著手中閻君印,嘴角一掀,冷意如霜:“降罪於我?”
“玉帝早欲收束三界權柄於一手——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、攪亂人道氣運,他便趁勢上奏三清,一舉削去人皇名號,斷了凡間正統之根。”
“如今陰曹生變,恰似遞到他手邊的一紙檄文。陰天子自顧不暇,忙著洗刷嫌疑,哪還有膽量來問責我?”
“倒不如說,我替天庭穩住人間界,玉帝心裡怕是已暗許嘉勉。”
“天庭這盤棋局,哪是你們幾個跳梁小鬼,能窺見落子深意的。”
他眸光微轉,遙望東方某處,眼底溫潤泛起,又似有火種將燃:“六御仙道……紫霄那步閒棋,竟真殺出一條通天大龍!”
“六御天帝啊……”他瞳孔深處忽地幽光一閃,如古井投石,漣漪暗湧:“我茅山,何止要做塵世第一仙宗?那天庭首席道脈的位子,也該伸手試一試了!”
玉帝無門無派,其餘五御皆是混沌初開時所孕的先天神只,孤身立世,身後空無一脈。
而蘇荃,卻是三界唯一由凡胎肉身一步登臨天帝之位者,更是茅山當代掌教。
待他渡劫飛昇,執掌一方天庭,茅山二字,自將躍出萬宗之上,成諸天萬道仰望之巔!
話音未落,他袍袖一揚,虛空陡然裂開一道幽漩,直貫黃泉之下。
漩渦彼端,十六位判官齊齊俯首,脊背微弓,聲如風過鬆林:“拜見星君!”
雲虛星君未置一言,只將雙印擲入漩渦。玉璽穿界而去,旋即通道合攏,不留半分痕跡。
黃泉岸邊。
眼見神印破空而至,眾判官齊齊吐出一口長氣,肩頭卸力。
鎮壓黃泉,靠的是閻君印,而非他們手中硃筆。印歸其位,濁浪自平,陰流復序!
更兼那夥作亂陰神盡數伏誅,往後地府再無內患,諸多職司便可逐步重啟,百廢待興。
接下來,便是爭分奪秒——趕在末法徹底封死陽間之前,清剿流散鬼祟,抹除遊魂痕跡,讓陰陽之間重歸分明。
然後靜候。
這些判官心裡都揣著一把火:他們信陰天子沒把他們徹底丟下,定留了後手。
而先前反叛的四位同僚,卻等不及那一線縹緲生機,一頭扎進陰神亂局,賭上了全部身家性命。
可惜,千般算計,萬種籌謀,終究抵不過星君自天穹垂落的那一指。
灰飛煙滅,不過彈指。
或許,當他們踏出鬼門關、踏入陽間的那一瞬,結局就已刻進命軌裡。
天師府。
蘇荃久久凝望著遠處那座空寂山巔,眼神仍有些恍惚。
一指之下,數十神靈崩解為塵,而山石草木纖毫未損!
還有方才所見——浩渺星海奔流不息,億萬星辰轟然對撞,以及那團橫亙半壁宇宙的銀白星雲,無聲訴說著天仙之威,何其磅礴、何其不可測度!
仙道,仙道——正是玄門修士畢生追尋的彼岸,窮盡一生叩問的終點。
仙人之下,縱有通天法力,亦不過螻蟻匍匐!
蘇荃更清楚,每位仙人的道途迥異,神通模樣,皆由真人境時所擇大道所定。
他心中亦存一絲灼熱期待:自己選的這條路,將來會展露出何等氣象?
“地府之事,你不必再掛懷。”紫霄此時轉身,目光落在蘇荃臉上,語氣沉靜:“大洋彼岸那群妖魔,交予你處置。殺或赦,憑心而斷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嗯。”紫霄頷首,“雲虛師尊雖佔大義出手,終究越了本分。自此之後,龍虎內門不便再留我身影,天下真人亦不宜現身此地。”
“這幾日,你便留在龍虎山,幫張天師理順諸事。此事本是他一手佈局,功德厚重,七日後棺槨入土之時,你親自扶一次靈柩,也算盡一份晚輩之禮……”
言罷,他身形漸淡,如墨入水,終至杳然無蹤。
蘇荃眼皮微顫,一縷清冽真炁倏然貫入雙目,如春水化雪,悄然驅散了眼角殘存的灼燒感。她這才抬眼,望向蜷在牆角的張維。
剛踏進天仙宇宙不過片刻,張維便已不堪重負,死死閉緊雙眼,五感盡封——怕的是那浩蕩威壓撕裂道心,怕的是自己連念頭都站不穩。
蘇荃緩步走近,掌心輕落他肩頭,真炁如絲如縷,悄然震開他自設的禁制。
張維緩緩掀開眼皮,瞳仁卻空茫茫的,像蒙了層灰霧,目光直直投向天際,彷彿魂還滯留在方才那片崩塌又重組的星穹裡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蘇荃沒催,只靜靜守著,約莫半炷香工夫過去,才開口:“緩過來了?”
“勉強……”張維深深吸氣,又徐徐吐盡,臉上浮起一抹苦澀笑意,“天仙啊……”
“當初聽說不能走丹道,只能修炁道,我還真沒多想。”
“後來遇見蘇師兄,心裡才悄悄硌上了一顆小石子。”
“今日這一遭,石頭直接砸穿了心口——道心差點就碎成齏粉。”
“炁道也能登仙。”蘇荃聲音很輕,卻穩,“雖九死一生,可老天師既然點了你,必留了後手。”
“九死一生?”張維苦笑搖頭,“再說,炁道修出來的,算哪門子仙?跟天仙比起來,怕是隔著整座崑崙山的雲海,連影子都夠不著。”
兩人靜默片刻,張維終於把氣息理順,神思歸位。
“這幾日,還得勞煩蘇師兄照拂。”他拱手一禮,姿態端正。
“分內之事。”蘇荃還禮,“陰曹之亂,茅山主責;老天師這枚仙符一出,便是我茅山欠下的人情。”
她指的,正是龍虎山那張壓箱底的仙符。
張維擺擺手:“本就該用在這時候。”
“不用?等末法徹底壓境,它早就是一張曬黃的舊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