剎那間,瞳孔驟縮如針尖,渾身血液彷彿凍結。
那座青樓,不知何時竟已化作泥土捏成的幻影!雕樑畫棟、飛簷翹角,此刻皆由鬆軟黃泥堆砌而成,再也撐不住重量,轟然崩塌!
宴會廳內,那些足以攪亂九州、令正道震怖的邪修,無聲無息間盡數凝為泥塑,面帶驚怒、欲逃未動,隨樓宇傾頹而碎裂墜落,最終碾成爛泥。
而那橙黃色的泥土如同活物,迅速蔓延四野。所過之處,亭臺變土胚,妖魔成泥偶,攤位上的符篆丹藥也瞬間失了靈光,化作乾涸泥團,魂魄湮滅,連殘念都不曾留下。
何奇修心頭狂跳,猛然回神,拔腿衝向尚未被侵蝕的攤位,瘋狂抓起幾把符籙丹瓶塞進懷裡。蘇荃看在眼裡,只是嘴角微揚,不置一詞。
二人一路前行,直奔鬼市出口。
因內部陣法已被地脈沸騰之氣腐蝕殆盡,原本複雜的迷陣形同虛設,幾步之間,便已穿出鬼市結界,踏上小山頂端。
何奇修回首望去——
黑霧散盡,陽光灑落,整片廢墟泛著泥土特有的昏黃光澤。那一尊尊泥像靜立原地,表情栩栩如生:
有的面目扭曲,似怒火焚心;
有的雙眼圓睜,滿臉驚駭欲絕;
還有的單腳騰空,作奔逃狀,卻終究未能逃脫命運,淪為泥中雕塑。
宛如一場詭異至極的藝展。
可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他才知道——這不是藝術,是死亡的具象!
仙門……仙門!
這一刻,他終於懂了那個便宜師尊為何總在夜裡喃喃這兩個字。
那是敬畏,是恐懼,更是無法觸及的高遠存在!
啪——
一聲清脆響指劃破寂靜。
他猛然轉頭,只見蘇荃指尖輕彈,神情淡漠。
緊接著,轟!轟!轟!
鬼市之中,無數泥樓泥人接連爆裂,摔砸於地,碎成齏粉。塵煙滾滾,遮天蔽日,山風一吹,漸漸散開。
眼前景象徹底變了:再無喧鬧,再無妖氛,只剩滿地碎泥在烈日下乾裂成塊,靜靜沉默。
可蘇荃仍未停手。
廣袖一揮,漫天白紙如蝶紛飛而出。
紙片乘風而下,落地即變。
一座座樓閣拔地而起,一個個身影憑空凝現——有邪修低語,有厲鬼遊蕩,更有符販吆喝、丹爐蒸騰……
數十張白紙落下,華美青樓再現人間;
又見紙蝶飛旋,醉客盈門,鬼女搖曳,嬌笑連連。
三樓大廳,邪修安坐如初,狐姬翩躚起舞,身姿妖嬈。
門口處,老闆娘竹葉青手持團扇,笑意盈盈迎客。
陸山君豪飲大笑,氣勢逼人;二公子雙目發直,緊盯舞姬,色授魂與,一如往昔。
一切如常。
彷彿方才的毀滅從未發生,剛才所見不過是一場荒誕夢境。
何奇修冷汗涔涔,寒毛倒豎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,再也不敢多看蘇荃一眼。
“如何?”
蘇荃的聲音卻再度響起,平靜得令人發怵。
“師……蘇真傳,您是何意?”他急忙躬身行禮,姿態比先前恭敬數倍,聲音裡還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慄。
“這鬼市——”蘇荃淡淡道,“比起之前,如何?”
“一模一樣!”何奇修脫口而出,不敢有絲毫遲疑。
“嗯。”
蘇荃輕笑一聲,袖袍一揮,黑霧如潮翻湧,瞬間將整座鬼市籠罩。陣法在剎那間修復完畢,符紋流轉,隱匿於無形。
“那些老東西來了,總得備點見面禮。”她眸光微閃,語氣帶著幾分玩味,“天賜良機,就在這鬼市開場,倒要看看他們受不受得住這份‘厚禮’。”
何奇修聽得心頭一沉,暗自苦笑:“厚禮?這哪是送禮,分明是送命啊!”
試想一下——
你在一個地方住了十來天,每日喝酒談笑,身邊舞姬翩躚,朋友圍桌暢飲,好不自在。可某一天,突然發現,和你推杯換盞的同伴,竟是燒給死人的紙人;滿堂賓客,皆為冥物所化;連最信任的摯友,也是一具沒有呼吸、眼神空洞的紙偶……
那畫面,光是想想,就讓人脊背發涼,魂都要嚇飛!
蘇荃回頭又掃了一眼自己的手筆,滿意地點了點頭,隨即目光落在何奇修身上:“事已了結,我也該走了。”
何奇修不是蠢人,能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察言觀色、審時度勢。
只一眼,他就明白了蘇荃未說出口的意思。
噗通!
少年雙膝砸地,額頭狠狠磕向泥土,五體投地,聲音顫抖卻清晰:“真傳明鑑!”
“我自幼體弱腎虛,那老魔頭趁機種下血魂咒,起初只能替他跑腿打雜,採買雜物,伺候飲食!”
“這些年雖身子漸強,但從沒親手殺過一人!就連喂殭屍的人血,也是用銅錢向乞丐買來的,你情我願,絕無強迫!”
“求真傳垂憐,饒我一條狗命!”
生死關頭,尊嚴算個甚麼東西?
對何奇修來說,活著,就是最大的恩典!
他沒敢撒謊。事實上,蘇荃早已察覺——這少年周身確有邪氣纏繞,但那是修煉邪道功法所致。真正沾染人命的血煞怨氣,半絲都無。
一根玉指緩緩伸出,輕輕點上他的眉心。
何奇修渾身一僵,瞳孔驟縮。
前一個這樣被點中的人……陸山君,當場化作爛泥,魂飛魄散!
恐懼如冰水灌頂,可他咬緊牙關,挺直脊樑,硬是讓那指尖穩穩落在自己額頭。
動一下,死路一條;順從到底,或有一線生機!
清涼之意自眉心滲入,如春泉破冰,緩緩流淌全身。
下一瞬,長久以來如影隨形的壓抑感轟然崩解,彷彿枷鎖盡碎,桎梏全消!
他猛地抬頭——
蘇荃已不見蹤影。
荒山寂寥,唯餘他一人跪立山巔,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。
他能清晰感知,體內那道折磨多年的血魂咒已然消失無蹤,經脈中沉寂已久的微弱法力,正悄然復甦,緩緩流動。
這一刻,他像是重獲新生,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命!
只是,那賴以修行的邪道之力,也隨著血咒一同被清除。如今體內只剩一絲純淨靈力,近乎於無,與凡人無異。
但這,已是最好的結局。
何奇修深吸一口氣,對著蘇荃離去的方向,重重叩首三記。
許久,他才緩緩起身,拍去膝上塵土,抬眼望向遠方。
那一雙眼中,淚痕未乾,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茅山……茅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