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她轉身離去,裙襬輕擺,跨出門檻的一刻,臉上的戾氣瞬間融化,換上一副媚笑,迎向來往貴客,殷勤周到,宛如另一個妖。
“姐姐……”角落裡傳來壓抑的抽泣。
“唉……”那女子閉了閉眼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,誰叫咱們命賤呢。”
……
剛踏上三樓,迎面走來一名青衣婦人,手持蒲扇,眸光流轉,從何奇修身上輕輕掠過,最終落在蘇荃身上。
“這位,想必就是趕屍派長老,李道緣李仙師了。”
她朝那狼妖使了個眼色,狼妖悄然退下。青衣婦人緩步上前,屈身行禮,姿態柔媚:“奴家竹葉青,如意樓掌櫃,久仰仙師大名,今日得見,實乃榮幸。”
“竹掌櫃。”蘇荃神色冷峻,“二公子在哪兒?”
竹葉青早知此人傳聞,也不意外,抿嘴一笑:“仙師請隨我來,二公子早已設宴相候,只等諸位入席。”
蘇荃微微頷首,跟在她身後。途經一間房門時,腳步卻忽地一頓。
狐妖?
他側目望去,門板擋不住他的視線。屋內十幾名少女靜坐等候,氣息純稚,卻已化作人形——狐族天賦魅術,未達完全化形也能行走人間,只是皮相再真,也藏不住骨子裡的妖氣。
“都是些歌姬。”竹葉青笑著解釋,“稀罕貨,我費了好大勁才弄到手。”
“二公子說了,宴中獻舞,助興用的。仙師若感興趣,稍等片刻便是。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蘇荃收回目光,“帶路。”
不多時,一行人步入三樓最奢華的雅間。
屋內早已高朋滿座,道袍袈裟交疊,氣息駁雜。宋之敬端坐上位,主座之上,正是那位神秘的二公子。
蘇荃一踏入,全場驟然一靜。
畢竟,在場眾人,除二公子外,便以他修為最高。
他冷眼掃過一圈,目光在地面輕掠而過,神情不動,徑直走到前排落座,恰好坐在宋之敬身旁。
何奇修則默默挑了最邊角的位置坐下,銅甲屍如影隨形,靜靜立於其後。
宋之敬身邊另坐著一位黑衣老者,其身後更站著一道黑紗身影,高達三丈有餘,煞氣翻湧,顯然亦是殭屍之軀。
正是趕屍派另一位長老,煉精化氣巔峰強者。
那長老顯然跟李道緣不對付,一見他落座,當即冷笑出聲:“呵,堂堂趕屍派長老,幾百年來露過幾次臉?要不是掛著個長老名頭,早被掃地出門了!”
話音未落,也不等李道緣回應,老頭便偏過頭去,自顧自斟了一杯酒,仰頭灌下。
“人都到齊了。”二公子端坐主位,目光掃過全場,抬手舉起玉杯,“開宴。”
眾人齊齊舉杯,蘇荃也隨眾而動。
他原本計劃的是趁此機會將趕屍派一鍋端掉,至於其他邪修,則是惡者誅之,善者放行。
可先前二公子與宋之敬的幾句低語,卻讓他心頭微動。
山君?
看他們提起此人時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,顯然那位山君的修為,已在二公子之上。
酒盡杯空,二公子緩緩放下玉盞,忽而長嘆:“數百年前那一場浩劫,逼得我等背井離鄉,遠走海外,數百年不敢踏足中原半步!”
“如今末法降臨,仙門將傾,我們這些流亡之人,終於……可以回家了。”
數百年前,正是仙妖大戰的尾聲。雖說是歷次中最弱的一場,但最終仍驚動了大真人出世。
真人一出,天地皆寂。中原境內所有地仙境的妖魔盡數伏誅,殘餘者或死或逃。像關外五家這般,遠遁邊荒,立下血誓——永世不得踏入中原一步。
更多妖族則橫渡重洋,落腳彼岸。
那邊雖有教會、血族等超凡勢力盤踞,但對於這群化形境的大妖而言,只要不招惹頂尖存在,照樣稱王稱霸,逍遙自在。
更妙的是,教皇也好,血族親王也罷,無不抱著拉攏之心,欲將其收為己用。
顯然,這二公子與那位山君,便是當年出逃者的後裔。
而蘇荃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契機——
當年那些被迫遠走的妖魔,要回來了!
仙門撤離之日,便是群妖歸陸之時。
而這二人,不過是先行探路的先鋒罷了。
酒過三巡,大廳裡徹底沸騰起來。
這群邪修本就無法無天,此刻聚在一起更是肆無忌憚,幾句口角不合,直接掀桌出門,在街心鬥起法來,妖氣沖天。
“等仙門徹底退場,真人飛昇,山君與二公子豈不就是這中原的主宰?”一個面目猙獰的老道諂媚笑道,“到那時,咱們也不用再躲在這陰溝裡苟延殘喘了!”
“屬於我們的時代,要來了!”
此言一出,不少人雙眼發亮,熱血翻湧。
但也有人冷靜搖頭:“哪有那麼容易?”
“真人飛昇,徒子徒孫還在。別的不說,單是茅山那位蘇荃——蘇真傳,據說修為通玄,法力無邊。咱們想光明正大地行走人間?難!”
蘇荃神色不動,唯有靠近門口的何奇修猛地頓住了筷子,臉上閃過一絲驚愕。
他只知那位年輕仙人極強,卻沒想到……竟已名動邪道?
茅山真傳?未來掌教?
何奇修心頭狂跳,連忙壓下情緒,卻仍覺心跳如鼓,臉頰微熱。
仙門!
未來的仙門魁首!
若能得他青睞,豈非一步登天?
可轉念一想,對方連他體內血魂咒都未曾解除,談何提攜?
念頭一沉,他頓時意興闌珊,低頭繼續扒飯。
桌上瓜果珍饈靈氣氤氳,顯然是難得的滋補之物。
只是那些肉菜,他碰都不敢碰——畢竟剛見過街邊攤上那碗“人肉羹”,誰敢保證這些不是同源?
“怕甚麼蘇荃?”立刻有狗腿子嗤笑接話,“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子,再厲害能強到哪兒去?”
“說白了,不過是個靠山硬的貨色罷了。他師父是紫霄大真人,這才混得風生水起,名震玄門。等哪天紫霄飛昇了,沒了靠山,我看他還拿甚麼裝神弄鬼?”
“到那時,別說山君,就算是我二公子出手,宰他跟殺條狗沒兩樣,抬手就滅。”
二公子端坐上位,執杯輕笑,眉眼間盡是倨傲,雖未開口應和,卻已預設此言不虛。馬屁拍得恰到好處,受用得很。
蘇荃面無波瀾,彷彿他們談論的是陌路人。指尖夾著筷子,慢條斯理地撥弄碗中菜餚——那些凡俗之物裡的微末精氣,對他而言不過是滿足口舌之慾罷了。
“李仙師。”忽然,二公子目光一轉,看向蘇荃,“你怎麼看?”
“二公子威勢蓋世。”蘇荃拱手,語氣平淡如水,“若真遇上了那蘇荃,自是一指鎮壓,手到擒來。”
遠處,何奇修神色微動,眸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走。
“哈哈哈!好!”二公子朗聲大笑,“等我大哥歸來,再忍一段時日。”
“只待那些老傢伙盡數飛昇,這偌大中原,還不是任我縱橫?誰還敢攔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