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壯漢抬眼望去,正對上高樓窗畔那一道身影。
修行者目力何等驚人,千里之外尚能辨蚊蠅,此刻隔空相望,彼此面容清晰入畫——壯漢所見,乃是一中年道人,神情淡漠。
不過一瞬交匯,壯漢心頭突地一悸!
他眉峰微蹙,旋即壓下異樣。許是錯覺吧?那李道緣也不過煉精化氣巔峰,縱有玄魁助陣,他也能單手鎮壓。境界之差,天地雲泥。
可再定睛時,窗邊已空無一人。
片刻沉默後,他冷聲道:“傳令下去——本公子今夜設宴青樓,所有丹道修士,悉數來見!”
鬼市中的青樓,自然非人間俗院可比。
此處女子,皆為精魅所化——蛇妖嫋娜,狐姬媚骨,鬼女含煙,一笑傾城。
歌姬往來,身形如柳,面覆輕紗,行步之間香風襲人,沁魂蝕骨。
何奇修不過十幾歲少年,血氣方剛,情竇初開,見此美景,頓時臉頰泛紅,眼神躲閃,連頭都不敢抬。
“映戶凝嬌乍不進,出帷含態笑相迎。妖姬臉似花含露,玉樹流光照後庭。”
身後忽傳來吟誦之聲,語調悠然,帶著幾分戲謔。
何奇修回神,乾笑兩聲:“陳後主的詩……用在這兒,倒也貼切。”
蘇荃斜眼瞥他:“提醒你一句——別忘了,這是鬼市。再美的皮囊,也是山野畜生變的。紅粉骷髏,不過一張人皮遮兇相,兩點胭脂掩百醜。”
“要是真扛不住心魔,就趕緊催動法力開法眼,把你剛才偷偷買的符篆貼上。別說情慾纏身,估計連桌上的酒菜你都咽不下去。”
蘇荃一句話戳破,何奇修臉色驟然一變。
可他一看這位真傳神情如常,並無怒意,也沒半分煞氣外露,這才悄悄鬆了口氣,略顯尷尬地訕笑:“就是藏點私房錢,防個萬一嘛。”
他早知道此地要開鬼市,以他的性子,哪能空手而來?先前藉口出去轉悠一圈,美其名曰熟悉地形,實則繞著攤位掃了一圈符紙。
法器太貴,買不起;道術雖有便宜的,但秘籍這玩意水太深,稍不留神就被動過手腳,真假難辨;丹藥更不敢亂碰——氣血丹對他已無大用,別的又怕中毒反噬。思來想去,唯有符篆最穩妥。符紙材料、硃砂勾畫、咒印佈局,全擺在明面上,做不得假。
畫符一道,當今玄門共有三條路。
其一,是正統之路——由正道宗門主持的“受篆儀式”。三年一次,昭告天地,稟明神靈:我門下弟子正式入門,獲准畫符。若得神明首肯,賜下香火願力,則所繪符籙可引動天地之威,威力非凡。
其二,是以自身法力強行灌注符紙。可惜九成法力都在過程中逸散,效率低、損耗大,畫出來的符威力微弱。只有那些無門無派的散修才走這條路,純屬無奈。
其三,最為邪異——取蘊含靈氣的精血混入硃砂,再以怨氣煞氣凝於符紙。此法所成符籙,威力驚人,卻傷天害理,屬邪道禁術。
因為世間生靈中,靈氣最盛的精血,正是人類的心頭血!
不過如今大多數邪修,反而也走第一條路。換句話說,很多邪修,其實都曾正經參加過受篆儀式。
這也不奇怪。無論正邪,只要能修行,便說明有點天賦。這些人進不了頂尖仙門,卻能被小宗小派收留。
而那些掙扎在邊緣的小門派,巴不得來個有潛力的弟子續香火,哪還管你是善是惡?心性好壞?顧不上了。
於是便有了這般怪象:頂級天才被大宗搶光,次一級歸了世家與名門,再往下篩,剩下來的,才輪到那些風雨飄搖的小派。
百年過去,不少小門派早已斷代失傳,徒留殘碑荒觀。
強者恆強,弱者愈弱,資源盡聚頂端。小派為延續傳承,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“李仙人?”一道沙啞聲音響起,一個狼頭人身的妖物竄步上前,瞥了眼何奇修身後的銅甲屍,連忙朝蘇荃躬身行禮。
“嗯?”蘇荃目光淡淡掃來。
這妖怪修為極低,身上人皮縫得潦草,若非那件破衣遮掩,幾乎能看到皮肉間縱橫交錯的針腳——分明是剛化形不久、勉強直立行走的狼妖,九叔那種級別的外道修士都能輕易鎮壓。
“三樓宴席已備妥,請您移步。”狼妖弓著腰,眼角餘光偷偷瞟向何奇修,“這位……是您的弟子?”
“一起上來,帶路。”
“是!”狼妖不敢耽擱,立刻轉身引路,領著兩人並一具殭屍穿過喧鬧人群,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梯。
眼看他們登樓,樓下眾客無不面露忌憚與豔羨。
誰都清楚——那位從海外歸來的二公子,此刻正在三樓設宴款待貴賓。能踏足其上的,無一不是丹道修士。
丹道……
對這群掙扎在外道底層的邪修而言,那是遙不可及的夢。
輕紗拂帳,香氣氤氳,玉鈴隨風輕撞,叮咚作響。屋內陳設柔婉,分明是一處女子閨房。
可此刻,十幾名容貌嬌豔、身披華綢的女子圍聚一處,低聲私語,眉眼間藏著說不清的意味。
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,眉間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憂愁,可一瞥見身後那些姐妹,便硬生生把心酸壓了下去,輕聲安撫:“別怕,天塌下來有我頂著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最小的那個不過十六七歲,眼眶泛紅,聲音都在抖,“我聽人說,那二公子是猛虎成精,生吃血肉,好色如命……咱們……會不會被他……”
話音未落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人推開。
一道纖細身影走了進來——是個中年婦人,身段妖嬈,卻透著股陰冷氣息。她臉上浮著幾片青鱗,舌尖分叉,時不時舔過唇角,赫然是一條蛇妖。
“姑娘們,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“青娘娘。”為首的女子強擠出一絲笑,“這幾個妹妹年紀小,不懂事,萬一在二公子面前失了禮數,惹出禍來可不好收場。”
她側身一讓,身後三四名年長些的女子立刻上前,將那些小姑娘擋在身後。
“不如這次由我們幾個去獻舞,您看如何?”
“不行。”被稱為青娘娘的蛇妖掩嘴一笑,眼底卻毫無溫度,“二公子點名要見她們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甚麼?”青娘娘臉色驟沉,語氣瞬間冰寒,“你當我在這跟你商量?落難的鳳凰不如雞,你們這群狐媚子,落到這鬼市,落到我竹葉青手裡,最好乖乖聽話。”
“想活命,就安分點,省得我動手摺騰。”
“二公子宴席已開,賓客滿堂。你們只要跳得好,被哪位丹道仙師瞧上了,那是你們的造化——別不識抬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