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端坐不動,冷眼旁觀,壓根沒起身幫忙的意思。
反倒是何奇修快步上前,和蘭醒和合力折騰了好一陣,才將這團肉山安頓在軟塌上。
哪怕全程有人攙著,只不過下了個樓,老婦人已是喘如風箱,汗如雨下,彷彿剛跑完十里山路。
蘇荃眉頭微蹙。
他的法眼之下,一切無所遁形。
這老婦人——的確只是個極度肥胖的凡人老嫗,無鬼附體,無術遮掩。氣息雖弱,卻也在情理之中:年歲已高,又這般臃腫,早就在透支壽命。
“多謝小道長相助!”蘭醒和擦了把汗,訕笑道,“讓兩位見笑了,這是我娘。”
“老人家安好。”蘇荃略一拱手,何奇修也跟著行禮。
那胖婦人眼皮掀了掀,懶洋洋瞥了一眼,旋即又閉目假寐,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“我娘年紀大了,精神不濟,兩位莫怪。”蘭醒和連忙賠罪,“稍坐片刻,正好飯點到了,我去端飯菜來!”
話音未落,人已快步退出堂屋。
何奇修立馬轉頭看向蘇荃,眼神急促地朝那老婦人瞟去。
“聾又瞎,說得。”蘇荃淡淡吐出三字。
得了回應,何奇修立刻壓低嗓音:“師……師父,這地方,邪門得很!”
“先吃飯。”蘇荃眸光一閃,望向門外遠處,聲音平靜,卻暗藏鋒芒。
那些石牆磚瓦,在他眼裡如同煙霧般消散,整個蘭昌村的輪廓在視野中層層展開——一草一木,家家戶戶,盡數映入眼簾。每戶人家桌上都擺滿了酒肉,香氣四溢,大快朵頤。
這村子富得離譜,簡直匪夷所思。地處偏僻,交通閉塞,既無靈礦也無特產,村民更談不上手藝傍身,憑甚麼人人過得如此油光滿面?
蘇荃一路走來,眉頭越皺越緊——良田荒蕪,雜草叢生,犁耙鏽蝕,顯然多年無人耕作。
那他們的錢,到底從哪來的?
更詭異的是另一幕:
胖老頭!
沒錯,全村的老人,無一例外,全都肥頭大耳、肚皮滾圓,像是被喂足了飼料的豬羊。反倒是年輕人個個清瘦正常,偶有肥胖者,也是極少數。
最讓蘇荃心頭髮毛的,是這個村子的“孝道”——
每一戶人家,飯桌上的好菜好肉,全先捧到那些胖老頭面前。老人吃得打嗝揉腹,才由兒孫攙扶回房安歇。等長輩徹底睡下,晚輩才敢動筷,收拾殘羹冷炙。
若是在外頭,這種風氣早該被儒生寫進書裡,立為典範,傳頌千古。
一村之人,竟皆如此恭順孝悌,未免太過整齊劃一,近乎妖。
可蘇荃不是凡人,一眼就看穿了表象下的暗流。
那些站在一旁伺候父母吃飯的村民,眼神根本不對勁。
他們盯著自家老爹老孃的目光,像極了農夫望著田裡即將成熟的莊稼——
貪婪、熾熱、充滿期待,彷彿那不是親生父母,而是待宰的肥畜。
整座蘭昌村,表面寧靜祥和,實則處處透著陰森古怪。
行為合乎禮法,眼神卻藏不住飢渴。
最終,他的目光落在村中唯一破敗的草屋上——
那個被蘭醒和當眾斥為“不孝”的人家。
屋子簡陋,僅兩間。
一間堆柴做飯,另一間用布簾隔開。
外面是主人住處,只有一張破床、一張木桌、兩條歪腿凳子,幾隻粗陶碗壺,寒酸得不像話。
簾子內側,另有一榻,躺著一位頭髮花白、骨瘦如柴的老人,氣息微弱,明顯長期缺糧少食,營養枯竭。
正應了蘭醒和先前所言。
但蘇荃敏銳地察覺到細節:
屋裡只有一床被子,卻蓋在老人身上;老人的床鋪完整結實,顯然是精心打造;而外面那張床,不過是幾塊爛木板拼湊而成,搖搖欲墜。
顯然,這家男人不在,只剩老母獨守家中。她時不時掙扎起身,側耳傾聽門外動靜,片刻後又失望躺下。
門前還有個粗糙的陷阱,是獵戶常用的機關,專用來防人或野獸靠近。
可這位老人雙腿殘疾,根本無法行動,設陷阱防誰?
防的只能是人——防的,是村裡的“親人”。
蘇荃心念電轉。
蘭昌村人人標榜孝道,這家男人卻在自家門口布下機關,提防同村鄉鄰?
屋裡窮得叮噹響,連件值錢物都沒有,誰會闖進來?
唯一的可能——目標只有那個瘦弱的老母。
他在怕甚麼?
怕別人對他娘動手?
說真的,若有邪祟作亂,以蘇荃地仙境的修為,早該察覺端倪,一掌鎮殺。
可偏偏,村中毫無妖氣鬼影,所有人都是凡胎肉體。
但越是這樣,越讓人不安。
這裡本就是邪修佈置的據點,難保沒有隱秘手段。
尤其是那種從魂魄中抽取記憶的邪術——只要邪修掌握村民的生辰八字與精血,一旦有人動其魂魄,立刻便會示警。
眼下,清除邪修才是重中之重。
尤其是依附祁守正的那批人,必須斬盡殺絕,不留後患。
他雖無敵於世,卻不再孤身一人。
凡塵之中,已有牽掛。
正思忖間,蘭醒和已端著菜餚走了進來,一一擺上桌。
“兩位道長,請用!”
蘇荃目光淡淡掃過對面那個胖得幾乎睜不開眼的老人,唇角微揚:
“不讓老母先吃?”
“兩位道長是貴客,自然您二位先用飯,老母隨後,我最後吃。”蘭醒和擦了擦手,搬過一條矮凳,利落地擺好碗筷。
“那就不客氣了。”蘇荃也不推辭,抄起筷子直接開夾,動作乾脆利落。
何奇修原本繃著神經,壓根沒打算動筷,可眼見師父都吃得坦然,咬了咬牙,也低頭猛扒起來。
“蘭村長。”他嚥下一口飯,忍不住開口,“老人太胖對身子不好,真得注意些。”
“唉,我也愁啊。”蘭醒和嘆了口氣,苦笑搖頭,“老母七十多了,年紀擺在那兒,現在讓她節食減重……不現實。”
“索性隨她去吧,就當是晚年享點清福。”
這話講得合情合理,何奇修也沒再追問,埋頭繼續吃。
有蘇荃在身邊坐鎮,他也不怕飯菜裡動手腳——這位可是能翻雲覆雨的主,凡俗手段根本近不了身。
一頓飯風捲殘雲般解決。安頓好老人後,兩人又與蘭醒和聊了一陣,眼看天色漸暗,村長正要安排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