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柒月抬手,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,看著它在自己如玉掌心悄然融化。
片刻後,一聲似怨似嗔的低語逸出口:“這個該死的小冤家……”
隨即,她轉身,笑意盈盈:“婷婷,今晚還睡一間房吧。”
“啊?”任婷婷一怔,腦中莫名閃過甚麼,臉瞬間紅透,耳根都燒了起來,最終還是輕輕點頭,聲如細語,“嗯……”
……
山巔之上。
六丁六甲隱去,手背那枚粉色桃花印記微微發燙,一絲若有若無的胭脂香氣,悄然鑽入鼻尖。
“嗯?”蘇荃摩挲著印記,目光投向遠方,眸底掠過一抹溫軟。
讓他甘願墮入紅塵的,從來不只是人間煙火,更是那兩張傾國傾城的臉。
如今的任婷婷,早已脫胎換骨,遠非昔日電影中模樣,美得驚心動魄,百倍千倍不止。
畢竟——修行之路,最是養人。靈氣潤體,洗髓伐骨,皮相與氣質皆會煥然新生。
邪修則不然。他們吸納駁雜邪氣,久而久之,面目猙獰,形同鬼魅。
“時間差不多了。”蘇荃收斂心緒,起身一步踏出,身影瞬息消散於風雪之間。
……
何奇修緩緩放下結印的雙手,臉色黯然。
血魂咒仍在,絲毫未除。每次嘗試觀想法門,魂魄便如遭萬針穿刺,痛不可言。
他天賦極高,遠勝祁守正,實乃一顆丹道良種。
只可惜一步踏錯,墮入邪道。祁守正曾是趕屍派長老,相人之術早已登峰造極,一眼便看出何奇修根骨驚人,天賦異稟,於是暗中種下血魂咒。
這才放心傳他觀想法門,授以修行之途。
可每次靜心觀想,體內那道血魂咒便如毒蛇甦醒,啃噬神魂,劇痛鑽心,讓他神志渙散,難以凝神。兩年多苦修,竟連門檻都未踏入。
“老東西,死了還陰魂不散!”
事已至此,再強撐也無意義。何奇修冷哼一聲,霍然起身,大步朝門口走去。
眼下唯一的生路——只有那位仙人!
若得他援手,或可破除血咒,甚至有望踏上真正的通天大道。
若不得……那他也活不過鬼市落幕之時。
咔吱——
木門被推開,寒風裹著暴雪撲面灌入,何奇修渾身一顫,哈出一口白霧,望著漫天飛雪,眼底掠過一絲久違的光亮。
畢竟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,心底那點天真未曾磨盡,只是常年隱忍,才顯得老成持重。
“仙人?”
還未跨出門檻,腳步卻猛然頓住。
他急忙拱手行禮。
不知何時,門邊已立著一道身影——青袍廣袖,面容清絕如謫仙臨塵。
“要出門?”蘇荃並未看他,目光落在紛揚落雪之上。
“是。”何奇修低頭應道,“這幾日閉門不出,專等真傳駕臨。如今家中糧盡,正打算採買些米麵回來。”
“不必喚我仙人。”蘇荃淡淡開口,“我姓蘇,名荃,茅山真傳。”
“拜見真傳!”何奇修再度躬身,語氣恭敬至極,“但有差遣,赴湯蹈火,絕不推辭!”
“一起走吧。”
話音未落,蘇荃已轉身步入風雪。
“啊?”
何奇修一怔,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,慌忙拽緊衣襟,連門都顧不上鎖,快步追了上去。
春南縣城埋在大雪裡,死寂無聲。街上偶有行人,也都縮頸疾行,不願多留。
這世間,終究不是處處都有任家鎮那般安寧之地。
蘇荃負手前行,步履從容。何奇修落後半步,沉默跟隨,眉宇間透著少年人難得的沉穩。
穿街過巷,熟門熟路,直抵集市。何奇修心頭微疑:莫非這位真傳來過此地多次?怎的比他還清楚路徑?
但他不敢問。
雪中的集市冷冷清清,攤販寥寥。賣菜的無一壯年,全是六七十歲的老人,披著破棉襖,在寒風中抖如枯葉。
何奇修看著這群佝僂的身影,神色複雜。
忽然,一縷甜香鑽入鼻尖。
他側目望去,路邊一架烤爐,爐中紅薯焦香四溢。爐後蜷著一對白髮老人。
老頭守著爐火翻烤紅薯,老嫗則裹著舊襖躲在後面,藉著餘溫取暖。
他特意站在風口,用自己的身子,為身後之人擋住凜冽風雪。
察覺到何奇修的目光,老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,可視線掃過蘇荃身上那襲華貴道袍,又迅速低下頭,不敢開口招攬。
“老伯,來兩個紅薯。”何奇修看了眼蘇荃,徑直走了過去。
“哎!”老頭連忙搓了搓凍僵的手。身後的老伴掙扎欲起,卻被他輕輕按回,“你歇著……我來就行。”
“這麼冷的天,您二老還出來擺攤?”
“多掙幾個,孩子負擔就輕些。”老頭笑著從爐裡掏出紅薯,語氣輕快,“兒子說今年要蓋新房,等建好了就接我們搬進去住。”提起子女,滿臉欣慰,“我倆年紀大了,幹不動重活,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
說著,兩隻熱騰騰的紅薯已被油紙包好:“小哥,三文錢。”
何奇修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——乾癟、龜裂,佈滿凍瘡與老繭。
喉頭猛地一滾,他忽然抬聲道:“這一整爐,我全要了。”
“啊?”老頭愣住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何奇修伸手探進褲兜,翻來覆去只摸出十幾枚銅板,叮噹作響。
錢?早被地氣連同祁守正那老東西一起化成了泥。
他正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,一隻素白如玉的手忽然掠過眼前,指尖夾著一枚銀元,輕輕一放——“當”地一聲落在了滾燙的鍋爐上。
他猛地回頭。
蘇荃不知何時已立於身側,眼角微斜,眸光似笑非笑:“堂堂邪修,裝甚麼善男信女?”
何奇修喉頭一動,竟罕見地沒頂嘴。
蘇荃也不糾纏,轉而看向賣紅薯的老道人,語氣懶散:“我這人身嬌肉貴,你這些粗食咽不下口,滿鍋也就挑一個模樣順眼的湊合嚐嚐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拈起一隻個大皮亮的紅薯,指尖一點,其餘盡數推回爐中。
“剩下的,賞他們吧。”
老頭還愣著神,何奇修已然動手——嘩啦一聲掀開爐蓋,將一鍋熱騰騰的紅薯盡數掏出,一個個分到風雪中瑟縮的老人們手裡。
“謝……”
道謝的話剛出口,卻見蘇荃轉身就走,衣袂拂雪,不留痕跡。
何奇修望了眼老頭,急忙追上幾步,低聲道:“多謝真傳出手。”
“不過一塊大洋。”蘇荃袖子輕甩,語帶玩味,“倒是你,讓我好奇了——何必多此一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