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扉輕合,吱呀一聲閉攏。
何奇修快步踏出院門,臉上笑意未散,腳步輕得幾乎要飛起來。
可剛出宅邸,那抹喜色瞬間凍結,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怒火與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“老東西……你想讓我死啊?!”
“玄魁是你用心頭血溫養多年的本命屍,離進階銀甲屍只差一步——你捨得送人?”
“怕是等我一操控它大開殺戒,回頭就拿我當祭品補血續命吧!”
心潮翻湧,恨意如刀,恐懼更似毒蛇纏喉。
可最終,一切情緒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——
他逃不掉。
兩年來拼死伺候,才摸清這便宜師父的底細:原是上古邪道宗門“趕屍派”的長老,活了數百年,一身修為早已踏入煉精化氣之境,在整個邪道圈裡,都是跺跺腳地動山搖的人物!
而那玄魁殭屍,本是他師兄的命根子,結果師兄重傷垂死,反被祁守正暗中偷襲滅口,屍身奪走,硬生生煉成了自己的傀儡。
如今只需再進一步,將玄魁晉升銅甲屍,便可完成性命雙修,因果勾連,一舉突破至煉氣化神!
至於他自己?
不過是學了幾招三腳貓術法,懷裡揣個破舊御鬼葫蘆,裡面封著一頭連陰差都不如的遊魂厲鬼。每次驅使,還得割自己精血餵養。
修為低得可憐,連修道的門檻都沒摸到,在祁守正眼裡,跟螻蟻無異。
明知赴死,也得乖乖聽話。
“不行!老子不能就這麼認命!”
何奇修牙關緊咬,眼神猙獰,心中怒吼:“服侍他兩年多,他的脾性我還能不清楚?”
“剛才看似鎮定,實則眼神飄忽,語氣急促——他在怕!”
“怕?”
他猛然一怔。
能讓那個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感到恐懼的東西……
或許,就是我唯一的活路!
“所以,他讓我操控玄魁大開殺戒,根本不是為了立威……”
“是為了引蛇出洞!”
“凡人的注意有甚麼用?他要引的,是能讓他都膽寒的存在!”
“老王八蛋!你是想借我當誘餌,躲在後面看風向——”
“那東西若強過玄魁,你轉身就跑;若弱於玄魁,你就聯手把它剁了!”
“我要是死在亂局裡,正合你意;要是僥倖活著……你也會親手送我下地獄!”
“橫豎是死,老子這次——跟你賭命!”
……
春南縣早被軍閥佔了,連帶周邊幾座城池,全歸入麾下。
聽說大帥今日駕臨,城中豪紳權貴爭先設宴,酒席擺滿長街,就為混個臉熟,謀條後路。
祁守正雖非權貴,但前些日子降了幾家鬧鬼的宅子,露了手真本事,頓時被奉為座上賓,這場宴自然也有他一席。
來的人不止他一個道士。
其餘幾個,他卻一眼認出——全是同門師兄弟。
只是這群人,早早就棄了趕屍術,轉修旁門左道。
畢竟這年頭天地枯竭,靈氣斷絕,天材地寶更是絕跡,哪還養得出真正殭屍?
至於血煞僵?
他們這些墮入邪道的修士,如今活得像見不得光的老鼠,躲都來不及,哪敢放屍殺人招惹正道盯梢?
“祁老鬼。”一個馬臉道士踱步過來,目光掃過他身後空蕩蕩的位置,“你那徒弟呢?”
祁守正眸光微斂,淡淡道:“辦事去了,不勞馬師兄掛心。”
馬臉道士姓馬,名通原,倒也貼切。
“別。”馬通原擺手,語氣帶著譏誚,“我可不敢當你師兄——李師兄死時那副模樣,我還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李師兄,正是那具玄魁殭屍的前任主人,卻被祁守正背後偷襲,活生生奪了屍、斷了魂。
這話一出,祁守正冷哼一聲,扭過頭去:“少在這裝清高?你我都是同一條臭水溝裡的泥鰍。換做是你,下手只會比我更狠!”
眼看兩人劍拔弩張,一個枯瘦如柴、臉色蠟黃的道士趕緊湊上來打圓場,滿臉堆笑:“哎呀,都是同門師兄弟,見了面哪有動刀動槍的道理?”
“再說了,鬼市幾日後就開,到時候可是咱們仙修齊聚的大日子,還得齊心協力才是。”
邪修從不認“邪”字,開口閉口皆是“仙修”,彷彿給自己披了層光鮮外皮。
聽他這麼一說,兩人倒是收了鋒芒,卻並非出於情誼,而是忌憚。
這黃臉道士表面和氣生財,實則心狠手辣,手段陰毒至極,江湖人稱“笑面鬼”——笑著給你下蠱,笑著看你斷腸。
不多時,酒樓喧鬧起來。
一群錦衣華服的老傢伙簇擁著一位軍裝中年男子拾級而上,幾個道士也緊隨其後,魚貫登樓。
祁守正卻沒在意這些人,目光投向遠方,眸光幽深如淵。黑暗對他而言形同虛設。
那人果然沒敢耍花招。
正搖著鈴鐺,驅使玄魁殭屍躍入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宅。
祁守正微微頷首,冷聲道:“還算識相。等這事了結,為師便大發慈悲,給你個痛快——不留你受罪。”
……
月色如霜。
泥土無聲裂開,一道身影緩步而出。
蘇荃一身道袍纖塵不染,自地底現身,抬眼望向前方巍峨城牆。
原本早該到了,途中有些耽擱。否則以他的腳程,幾十個呼吸就能橫跨至此。
“果真在此……嗯?兩股氣息?”
他眉峰微挑:“一夥邪修聚在一處,一頭銅甲屍另據一方……銅甲屍旁邊還跟著個半吊子小邪修?”
這就是地仙之能。
尚未入城,已將整座縣城內所有生靈的氣息盡收於心。
而在春南縣城最高的那座酒樓上——
咔嚓!
瓷杯在他掌中爆碎。
祁守正猛然抬頭,瞳孔劇縮,死死盯住城門外的方向。
他感受到了……那一道毫無遮掩、直衝雲霄的恐怖氣息!
不是隱藏,是赤裸裸的宣示。
狂!太狂了!
法眼,本是丹道修士標配,連旁門左道也能借符咒催動,雖威力打折,但終究普及廣泛,算是玄門中少有的公開手段。
尋常妖鬼遇法眼,無所遁形;修士對視,也能窺得彼此氣機流轉。
當然,若刻意斂息,普通法眼也難察究竟。
可蘇荃壓根就沒打算藏。
於是在祁守正的視野裡,那根本不是一個人影,而是一輪墜落人間的烈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