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動作戛然而止。
她顫抖著抬起手,目光痴然望向洞外那片久違的天光:“天下……哀家的……天下……”
強橫無比的殭屍之軀,在真炁劍芒下迅速瓦解,化作縷縷黑煙消散。
哐啷——
那副漆黑鎧甲轟然墜地,在洞穴中砸出沉悶迴響。
陰煞之氣徹底斷絕,甘田鎮上空的黑霧早已被金光咒焚盡。
那些不斷重生的厲鬼邪念,也在這一刻盡數僵住。
它們呆立原地,仰頭望著高懸的烈日。
縱使陽光如刀,灼燒血肉,令其嘶吼崩解,卻無一退入陰影。
他們等這一天,等了整整七十年!
此刻,甘田鎮所有厲鬼臉上,再不見嗜血癲狂,只餘下釋然與安詳的笑容。
木從田緩步走出,面容雖仍猙獰,但雙眼已不再赤紅,反而透出幾分溫潤,幾分追憶。
他看向倉庫中的鐘君,微微一笑:“鍾道長,為我這小鎮,你也苦撐了七十年,老朽在此謝過了!”
話音落下,木從田躬身行禮,身後數千鎮民齊齊彎腰叩首。
倉庫陣法內,鍾君還叼著雞腿,愣在原地,手足無措。
而在她身後,一道白光漸凝成人形,容貌竟與她一般無二,身著道袍,手握拂塵,對著眾鎮民輕輕還禮:“貧道……也該走了。”
說罷,白影抬步向外走去,每踏一步,身形便淡去一分。
“鍾道長!”田旺廣忽然喊出聲,“您……真的非走不可嗎?”
白影一頓,回首望來。
鍾君被那目光盯得心頭髮緊。
白影輕輕搖頭,笑了一聲:“罷了。”
“她已是獨立之人,當有她自己的命,自己的路。我早就該死了,能走到今日,已然無憾。”
言畢,不再停留,決然邁步而出。
她迎著陽光走去,昂首,張開雙臂,彷彿要將整片蒼穹擁入懷中。
白光如霧,緩緩蒸騰,最終,徹底湮滅於天光之下。
倉庫中,鍾君猛然心口一揪,悲意翻湧,淚水決堤,放聲痛哭。可她茫然不知緣由,只覺靈魂深處,似有甚麼永遠離去了。
木從田輕嘆一聲,轉身望向洞穴。
蘇荃也正好抬頭,兩人目光交匯。
“多謝蘇道長,滌盪我甘田鎮七十年邪祟,解我等無盡劫難!”木從田雙膝一屈,當場跪倒,身後數千亡魂亦齊齊跪伏,“請受我等一拜!”
“我們不過凡人,死後亦為傀儡,身不由己,拿不出半分厚禮相贈。”
“唯願黃泉路上,日日為道長焚香祈福;來世若有緣,結草銜環,萬死難報今日之恩!”
蘇荃微微頷首,袖袍一揮,手背印記驟亮,瞬息間化出一座陰火漩渦,幽焰盤旋。
木從田再度叩首,隨後起身,率眾鎮民列隊走入漩渦之中,身影逐一消散。
直到最後一名亡魂離去,蘇荃才終於將目光落回地上鎧甲。
青銅戰甲沐浴在陽光下,泛著朦朧微光,其上符文歷經千年,依舊流轉不息,毫無磨損。
“秦篆?”
他辨認出邊緣銘刻的文字,正是一個“兵”字。
而那副黑色鎧甲角落,赫然刻著兩字,蘇荃低聲念出:
“百將。”
他猛然記起,初入明朝時,那個撐船渡他過苦海的老艄公曾講過的秘聞——關於大秦始皇帝的傳說。
“始皇帝……當真煉出了一支不死大軍,妄圖以人間兵戈之力,逆天伐仙,直搗天庭與地府!”
眼前這些青銅重鎧,赫然便是那支傳說中陰兵所披之甲!
只是不知為何,竟被太后尋得一部分,藏於地下。
大秦軍制,五人為伍,立伍長;兩伍為什,設什長;五什成屯,五十人,屯長統之;兩屯為百,百人成卒,設百將一人。
百將,即百夫長。而太后身上那副漆黑如墨、煞氣森然的鎧甲,正是百將之胄!
蘇荃眉峰微蹙:“早知如此,該留她一命,問清這些甲從何來。”
可人死燈滅,再追也無意義。
他掌心光華流轉,數百具鎧甲騰空而起,盡數被收入儲物空間。
每一副甲上都纏繞著濃烈金氣,鋒銳之意幾乎破體而出。若能從中提煉出金系靈根……
五行靈根,他已集齊其四。天劫之火仍封存於空間,尚未煉化。
一旦補全金行,五行歸元,便可踏入煉神還虛之境——地仙門檻,就在眼前!
屆時體內靈氣迴圈不息,自成周天,縱使天地末法降臨,亦無所懼。
但眼下,還得回一趟茅山。這等提純靈根之事,非陣法不能為。
昔日巍峨大殿,如今只剩斷壁殘垣,孤零零地躺在廢墟之中,默默訴說著往昔的輝煌。
地底已被金光咒清空,劫灰堆積如山,隨風捲起,漫天飄散,宛如冥紙飛舞。
蘇荃足尖輕點,躍出地穴。
袖袍一揮,大地震顫,泥土翻湧,如潮水般灌入深坑,頃刻填平。
一處邪窟就此掩埋,七十年噩夢隨之終結,連同那位女人偏執癲狂的執念,一同塵封於地底。
倉庫門吱呀推開,田旺廣與鍾君並肩走出。
籠罩甘田鎮多年的玄黃二氣,已被誇娥收回。
陽光傾瀉而下,澄澈溫暖,空氣中再無半分陰穢。
彷彿一切重歸安寧。
甘田鎮依舊靜得出奇。
方才那一道撕裂夜空的金光咒,早已嚇破無數宵小膽魄。
不少居心叵測的邪修,趁亂悄然遁走。寶物雖好,命更金貴。
如今仍滯留鎮外者,不外乎三類人。
其一,正道玄門子弟,想來拜會高人。單憑那一式金光咒,便知此地必有仙門傳人。若能結交,機緣無窮。
其二,壽元將盡之輩。命如殘燭,無所畏懼,只想搏一線生機。
其三,天生亡命之徒,信奉“富貴險中求”,越是凶地,越要闖一闖。
但這些人,在蘇荃眼中,不過螻蟻。
若真心求見,自可論道一二;若心懷鬼胎?那就只是多幾具屍體罷了。
斬邪魔,如屠狗,從不手軟。
此刻,他真正在意的,是鍾君身上發生的變化。
隨著那道白影消散,大量破碎記憶如洪流般湧入鍾君腦海。
那些不屬於她的片段雜亂紛呈,光怪陸離,幾乎將她神智撕碎。
幸得蘇荃及時以真炁貫入,口誦淨心神咒,穩住心脈,才讓她緩緩理清頭緒。
果然,正如他先前所料——
七十年前的鐘道長,與眼前的鐘君,絕非偶然相似。
她們,本就是一體兩面!
當年,鍾道長以魂為引,佈下四象封天陣,鎮壓地宮與陰龍。
歲月流轉,陣法生隙,邪氣滲出,竟裂開一方平行幻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