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所見的地下墓穴、密密麻麻的靈位,彷彿從未存在,只是一場幻夢。
可蘇荃面色平靜,反而微微頷首。
“果然……又被我猜中了。”
“破局的關鍵,或許就在這裡。”
與他的冷靜截然相反,木從田一臉茫然。
“蘇公子?”他掩鼻咳嗽,“您到底想讓我看啥?”
蘇荃已無心解釋。
下一瞬,他眸光微凝,木從田眼神驟然失焦,身形一僵,轉身便走,動作機械,如同傀儡。
蘇荃回身,望向角落裡的田旺廣。
老人剛從昏迷中醒來,仍在顫抖,頭埋膝間,瑟縮如嬰孩。
“木從田走了。”他淡淡開口。
沉默良久。
老人才透過指縫,戰戰兢兢掃視四周,確認那人已不在,這才緩緩抬頭。
臉上驚懼未消,但總算穩住了呼吸。
畢竟方才昏睡過去,記憶尚存殘影,餘悸難平。
“你還記得後院裡,原本有甚麼嗎?”蘇荃低聲問道。
“靈牌……祭壇……”田旺廣低聲應道,嗓音乾澀得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。
“地下呢?”蘇荃追問,目光如釘。
“墳墓。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彷彿那兩個字壓了他七十年。
蘇荃直視著他,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:“老爺子,七十年了,對你來說,這場煎熬也該到頭了。跟我走。”
“帶你去個地方——這次,徹底把這爛賬清了。”
田旺廣腦子確實早就出了問題。換成普通人,在這種鬼地方活七十年,早該瘋了十次。能撐到現在,已經不是堅強能形容的了。
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眼神渾濁又清明,像在分辨是人是鬼。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。
也許是命運轉機,也許只是垂暮之年的昏聵。但此刻,他選擇了信蘇荃一回。
木屋外,陽光刺破陰霾。
七十年來,田旺廣第一次踏出木門,站在了光裡。
他仰起頭,直面太陽。
陽光灼得淚水直流,可他捨不得閉眼,反而咧開嘴,笑得像個傻子。
“結束了……終於要結束了……”
七十年,幾千條命,壓在他肩上整整一個世紀。
現在,終於能卸下了。
要麼蘇荃真能把甘田鎮的孽債斬斷;要麼,就讓這鎮子徹底沉入地獄,他魂飛魄散也罷。
不管哪種結局,對他而言,都是解脫。
……
鍾君一路潛行,心跳如擂鼓。
好在,淨身神咒似乎起了效用。
沿途撞見不少燒焦的厲鬼,歪歪扭扭地遊蕩,卻無一察覺她的存在。
她心中暗鬆一口氣,對蘇荃的敬畏又深了幾分。
很快,她抵達鎮尾。
那間木屋,就在眼前。
夜色中,它安靜得詭異——沒有血霧繚繞,也不似傳聞中那般邪氣沖天,就像甘田鎮最普通的一棟破屋。
鍾君左右掃視,確認無人窺視後,才躡手躡腳靠近。
嘴裡默唸淨天地神咒,雙手早已探進包裹,緊攥兩道符篆,指節發白。
那老頭本就不對勁,如今身處這鬼域,誰曉得會不會變成更恐怖的東西?
她深吸一口氣,逼自己冷靜,一步步挪到門前。
黑暗中的小屋,靜得瘮人,像一頭伏地待噬的兇獸。
她抬手欲敲門——
“咔!”
門突然自內拉開,一隻枯瘦大手猛地探出,一把拽住她衣領,硬生生將她拖了進去!
“砰——!”
木門轟然閉合,隔絕內外。
屋內漆黑如墨。
鍾君臉色慘白,冷汗直冒。金光神咒為何沒觸發?她不知道。但她立刻加快咒語速度,手中符篆捏得更緊。
“噓——!”
一隻大手突然捂住她嘴,蒼老的聲音貼耳響起:“別出聲,看外面。”
那聲音……有點耳熟。
莫名地,她心頭的恐慌竟緩緩退去。
順著門縫往外瞧——
門外黑影晃動,幾道渾身焦黑的人形扭曲爬行,有的皮肉還在冒火星。
它們不斷踱步到她剛才站的位置,俯身嗅探,喉嚨裡發出“喱喱——”的嘶鳴。
身後傳來老人低哼:“蠢丫頭,被厲鬼盯上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幸好你來得快,再晚幾步,連我也保不住你!”
鍾君心頭一凜,後怕如潮水湧上。
淨身神咒只能隱匿氣息,不是隱身術,一旦被鎖定,照樣完蛋。
可她不願服軟,咬牙低聲道:“不過幾只厲鬼……我還能應付。”
“呵。”那聲音冷笑,“你就當自己能打過吧。”
“可它們只是前哨。惹上一個,全鎮厲鬼都會驚動——到時候,你骨頭渣都不剩!”
話音落,那高大身影移動,劃火點燃蠟燭。
燭光搖曳,映出他的臉。
滿頭白髮束於腦後,皺紋如刀刻,看上去至少六七十歲,眼神卻銳利得不像凡人。
但這傢伙身形高大,筋骨結實,腰背挺直如松,活像個三十出頭的壯漢,尋常年輕人近身都未必能佔上風。
更離譜的是——人氣!
這才是讓鍾君最猝不及防的一點。
她如今吞了符篆,體內有了法力,對氣息的感知遠超從前。按理說,這鎮上滿是陰煞厲鬼,不該有半點活人蹤跡。
可眼前這位老人……竟是實打實的活人!
燭火燃起,昏黃光暈中,老人緩緩轉身,露出真容。
鍾君瞳孔一縮,脫口而出:
“田老爺子?”
“你……您怎麼會在這兒?”
沒錯。
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。隨著一路所見——全鎮化鬼,死氣瀰漫——她早就不抱希望了。
只盼著木屋裡那由田旺廣變的厲鬼別太兇悍,自己還能靠一記淨天地神咒強行鎮壓。
哪想到,眼前之人非但沒成惡鬼,反倒神采奕奕,哪還有半分當初瘋癲邋遢的模樣?
正驚疑間,對方也猛地瞪大眼,倒退半步,失聲叫道:
“鍾道長!您……您回來了!?”
那神情又驚又喜,彷彿見到了絕不可能出現的人。
他幾步上前,激動得聲音發顫:“您是來救我們的!我就知道,您絕不會丟下甘田鎮不管!”
“啊?”這回輪到鍾君傻眼了。
看著她一臉茫然,田旺廣也察覺不對,遲疑地後退兩步,眼神閃動,似在懷疑眼前所見。
還是鍾君先開口,聲音微顫:“田老爺子……您的瘋病……好了?”
“瘋病?”老人皺眉,白眉緊鎖,“我何時有過瘋病?”
“這……”鍾君急得原地踱步,話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