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朝聞道,夕死可矣——值了。
吃飽喝足,連日奔波的倦意湧上腦門,幾人打了個哈欠,便上了樓,鑽進鎮長木從田早早備好的房間,倒頭就睡。
與此同時。
小鎮外。
一道橙色身影輕巧躍下驢背。那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女道,一身道袍利落,手執拂塵,眉目清冷,落地時眉頭微蹙,目光直鎖前方——甘田鎮。
遠處,幾個穿錦袍的老頭慢悠悠走過,邊走邊低聲議論,神色凝重。
“幾位老人家川々。”
她幾步上前,抬手行禮,聲音清亮:“請問鎮長家在何處?”
老頭們面面相覷。
拄拐的老者踏前一步,眯眼打量:“今兒個怪了,一撥接一撥的生面孔往這兒湊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微沉:“女道長,我就是鎮長木從田,你尋我何事?”
“貧道孟浪。”女道士微微一怔,隨即正色道,“特為降妖伏魔而來!”
降妖伏魔!
尋常人聽見這四字,早該抄傢伙轟人出門了——誰家好好的樂意聽你說鬧鬼?
可這幾個老頭卻齊齊變色,眼神交錯間,驚意難掩。
這一幕全落進女道士眼裡,心下了然:這鎮子,果然有鬼!
木從田沉默片刻,終於開口,語氣謹慎:“道長此言何意?我甘田鎮風調雨順,五穀豐登,哪來的妖魔作祟?”
女道士搖頭,聲音低沉:“太平表象,遮不住陰氣沖天。”
“此地邪念盤踞,死氣翻湧……七日之內,必有人橫死,且不止一個!”
剎那間,眾人啞然。
全中。
木從田深吸一口氣,躬身行禮:“敢問道長尊姓?”
“貧道未入正式山門,所學皆承祖傳,未曾改名換姓。”她還禮,淡淡道,“俗名鍾君,見過鎮長。”
白晝的鎮尾依舊死寂。
雜草瘋長,樹木蔽日,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蜷縮其間,像具被遺忘的棺槨,陰氣森森。
屋內惡臭瀰漫,蘇荃卻清楚得很——那是屍臭,來自田旺廣的屍身。
這味兒不單是肉體腐爛,更夾著魂魄潰散的氣息,直鑽人神魂深處,令人本能作嘔。鎮民避之不及,正是因此。
“蘇……道長。”
一夜相處,田旺廣看他的眼神已從恐懼轉為希冀。雖神志不清,卻不全瘋,他知道,眼前這人絕非尋常。
“麻煩您了。”蘇荃開門見山,毫不拖沓,“我想再下一次墳墓。”
“啊?”
田旺廣愣了愣,最終嘆了口氣,顫巍巍起身,領著他往後院走。
不多時,兩人再度踏入地下墓穴。
至於門口——蘇荃早已下令誇娥把守。兩丈高的搬山之神立於屋前,人鬼莫近。
墓穴依舊如昨日模樣。
墓碑林立,焦臭撲鼻,陰寒刺骨。
但這次,蘇荃並未理會四周屍骸,而是徑直走向墓穴中央。
那裡,多了一塊墓碑。
光禿禿的石板,方正規整,無字無紋,宛如新立。
他指尖一彈,真炁流轉,泥土自行裂開,如蛇退皮,露出碑下景象——
空的。
墳中既無焦屍,也無殘魂,連一絲死氣都未曾留存。僅有的陰穢,不過是四周滲入。
這墓,從未埋過人。
更詭異的是——昨天夜裡,這裡根本沒有這座墳!
也就是說,這空墓,是他在離開後才憑空出現的。
蘇荃猛地轉身,盯著入口處蹲著的田旺廣。
後者正啃著蘇荃給的雞腿,油嘴一擦,連連搖頭:“沒……沒有,沒人來過。”
“這地方……幾十年了,從來只有我知道……你走後,我就一直睡在祭壇上面……沒人進來過。”
他聲音斷續,像風中殘燭,卻還是把話磕磕絆絆說了出來。
“沒人進來?”蘇荃眸光一凝,瞳孔微縮。
憑空冒出一座墳?荒誕。
可若真有其事,為何偏偏出現在此刻?甘田鎮的秘密層層疊疊,一夜之間,怪事頻發,線索如霧裡看花,理不清,抓不住。
她一時竟無從下手。
反倒是田旺廣,啃著雞腿、灌著烈酒,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,彷彿真個逍遙快活。可那眼角餘光,時不時掃過那一片森然墓碑,藏著的分明是恐懼,還有一絲化不開的悲涼。
“嗯?”
就在他低頭準備大快朵頤之際,忽地一股清風掠過——
人已不見。
下一瞬,蘇荃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現於他身側,速度快得連空氣都來不及反應。
“老人家,”她目光沉沉,盯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,“七十年前那場大火,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昨夜沒問,是因為老頭剛被鍾君刺痛神魂,又因開啟墳墓觸動舊憶,魂體虛弱至極,搖搖欲墜。她怕一句話說得重了,直接讓他灰飛煙滅,只能強忍疑惑。
如今見他氣息稍穩,心緒回落,這才開口追問。
咔嚓——
脆響炸開。
老人雙手一抖,雞腿落地,酒杯摔碎,瓷片四濺。
蘇荃指尖悄然浮起一縷真炁,死死鎖定他的魂體波動。一旦崩裂,立刻注入能量穩住。但她心裡清楚得很——以她現在的修為,未必能救得了一個即將潰散的靈魂。這也是她之前遲遲不動手的根本原因。
“大火……大火……”
田旺廣喃喃重複,渾身篩糠似的抖了起來。
他望著遠處密密麻麻的墓碑,渾濁的老淚無聲滑落:“為了燒龍……燒死陰龍……”
“可他們……全都沒逃出來……全都葬身火海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最膽小,嘿嘿……那時候我都七十歲了,還怕死啊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鎮長沒怪我……他說,反正已經填進去那麼多人命,也不差我一個。不死就不死吧……總得給甘田鎮留個念想,留個日後挖墳收屍的人……”
語無倫次,像是被拉回了七十年前的烈焰之夜。
蘇荃卻從中捕捉到了幾條關鍵資訊。
陰龍?
這個詞她聞所未聞,翻遍《閱微諸物筆記》也未曾見過記載。一時間難以界定,到底是甚麼存在。但可以肯定——必與甘田鎮失傳的雕龍之術有關。
更令人心驚的是——那些鎮民,竟是主動赴死,自願投身火海!
這根本不是災難,而是獻祭!
而田旺廣,僥倖躲過那一劫,卻終究沒能逃過死亡。如今的他,不過是一具被禁錮了魂魄的活屍,在人間苟延殘喘了整整七十年。
“陰龍是甚麼?鎮民為何自焚殉火?那場大火,究竟是誰點燃的?”蘇荃步步緊逼,語氣如刀。
“陰龍……大火……要燒龍脈……必須斬斷……它們……它們想回來……不能讓它們回來……”
越說越癲狂,老人抱頭嘶吼,狀若瘋魔。
蘇荃臉色驟變——他的魂體正在急速腐朽!速度之快,令人駭然。照此下去,半盞茶都撐不到,便會徹底消散!
不得已,她猛然催動真炁,灌入其體內,強行壓制混亂神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