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元看著眼前的道士,突然問道:“周師兄,你修行是為了甚麼?”
“當然是為了長生不老。”周通毫不遲疑。
“那長生又是為了甚麼呢?”
“這……”周通愣住了。
張元笑了起來:“我修行求仙,是為了有能力守護我所擁有的一切,守護我在乎的人,一起逍遙紅塵,無拘無束。”
“但現在,讓我為了長生而拋棄所有在乎的東西,這不是捨本逐末嗎?”
“麻煩周師兄回去告訴掌門,就說這六十年來我已心滿意足,沒有任何遺憾,也不後悔當初的選擇。”
說完,他終於閉上了眼睛,呼吸也逐漸停止。
周通愣愣地看著張元的屍體,良久之後,長長嘆息一聲:“是我太過執著了。”
人死的一瞬間,所有的記憶都會湧上心頭。
這一刻,纏繞自己幾十年的夢境終於變得清晰起來。
無數記憶在腦海中浮現。
朦朧中,張元突然明白了。
“原來……我不是張元。”
“我叫蘇荃,是個穿越者,是茅山的真傳弟子!”
我是蘇荃!
蘇荃突然睜開了眼睛。
風吹過,草木搖曳,遠處青山層巒疊嶂,瀑布奔流不息。
而前方,則是山谷的大門。
後面,幾十個部落老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。
終於,松坤開口道:“蘇真傳?”
“你怎麼一直停留在山谷門口,就是不進去?莫非裡頭有甚麼危險不成?”
“你都已經停在那裡幾十個呼吸了。”
幾十個呼吸?
蘇荃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原來自己一直停留在山谷之外,從未真正踏入其中。
那麼剛才…是夢境嗎?
但那感覺卻是如此真實。
七十多年的人生經歷,每一幕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,彷彿自己真的成為了張元,度過了七十五年的光陰。
最終,他向那些老人行禮告別,看了一眼山谷,然後一步步離開了。
很快,茂密的植被便將他的身影完全遮掩。
路途並不遙遠。
大約走了上千步,就已經來到了山谷的入口。
“來者止步!”
就在蘇荃準備走進去的時候,旁邊的一塊巨石突然動了起來,最終變成了一位身高數丈的石巨人,低沉地警告道:“這山谷是我家主人安息的地方。”
“非仙門弟子,不得擅自進入打擾!”
蘇荃伸出手,運轉起茅山上清仙經,一縷真氣逸散而出:“晚輩蘇荃,茅山當代真傳弟子。”
“茅山?”
感受到那股純正的仙道氣息,石巨人抱拳行禮:“見過蘇真傳!”
“我家主人在此守候千年,終於等到了仙門弟子的到來。”
“真傳請進吧。”
蘇荃點點頭,正要走進去。
這時石巨人卻開口說道:“蘇真傳,在下有個請求。”
“請講。”
石巨人遠望山谷深處,輕聲說:“我是主人臨終前創造出來的,因此無法離開這片山脈,只能日夜守護主人的墓地。”
“還請真傳如果方便的話,能將主人的遺骸帶回中原安葬!”
蘇荃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晚輩記住了。”
“請。”石巨人行了一禮,讓開了道路。
山谷內,並沒有想象中的輝煌陵寢,也沒有因災難而留下的廢墟。
在視線盡頭,只有一座約兩丈大小的墓室,對於普通人來說算是奢華,但對於一位世間無敵的大真人而言,卻顯得有些簡陋。
墓室上有一塊方碑,卻沒有名字,一片空白。
此時,那位道士盤膝坐在方碑之上,神情淡然,長髮用玉簪束起,只是身體顯得有些虛幻。
蘇荃明白,這並非魂魄。
妙元真人的魂魄早已在天劫中消散,如今的身影,僅僅是他最後殘存的一絲“念”。
“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。”那道士似乎感受到了有人進來,睜開眼睛看向蘇荃:“在我徹底消失之前,等來了一個仙門弟子。”
“茅山真傳蘇荃,拜見妙雲前輩。”蘇荃拱手行禮。
“茅山……”妙元喃喃著這個名字,似乎想起了某些回憶:“雲虛怎麼樣了?”
蘇荃心中微微一驚,居然是祖師的故人?
但很快又平靜下來:“雲虛祖師現已走上通天仙道,飛昇上界,主宰一方星辰。”
“天仙啊。”妙元語氣複雜地感慨了一句:“你們茅山與我太虛自古以來關係不錯,你叫我一聲前輩也不算委屈。”
“過來坐吧。”
他的態度十分友好,不知是因為長久寂寞,還是真的與茅山交好。
蘇荃點點頭,也沒有推辭,大大方方地走過去,在墓碑旁盤膝坐下。
“其實我在隕落之時,已經沒有任何力量,只是殘留的靈氣滋養了外面一塊巨石,百年之後使其誕生靈智。這墳墓和石碑都是由石妖所建,因為它不懂文字,所以石碑上沒有字。”
聽著妙元的講述,蘇荃心中不由感嘆。
連魂魄都消散了,一絲殘留的靈氣還能讓普通的石頭成精,真人的力量真是強大無比。
兩人就這樣隨意地聊著,既沒有談劫數,也沒有提傳承。
“山谷外的幻境,就是前輩的經歷嗎?”
“既是,也不是。”妙元搖了搖頭:“我的選擇與你有些不同。”
蘇荃點頭表示理解。
這也正常。
畢竟,如果按照他的選擇,妙元的結局就只會是老死,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妙元大真人。
他看著身下的墓碑,眼神中帶著複雜的神色:“我第一次的選擇,與你一樣,寧願放棄一身法力,也要保護她,帶她下山。”
“歲月悠悠之後,當我即將老死,躺在病榻之上,周師兄前來,給了我選擇。”
生死之間隱藏著極大的恐懼,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,原來我終究還是畏懼死亡的。或者說,在見識了修士追求長生不死之後,便不再甘心像凡人那樣塵歸塵、土歸土。
因此那時我猶豫了。
她察覺到了我的內心,手持法劍在我面前自盡……我沒有阻止。
蘇荃靜靜地聽著,沒有出聲打斷。
無論對錯,這都是千年前發生的事情,如今妙雲也只剩下一道殘念,即將消失,因此他也無從評判甚麼。
妙元長嘆一聲:“從那天起,我心中便種下了心魔,她就是我的心魔。”
“雷劫我避開了,但隨後的心風劫與心火劫卻由心而生。我心魔重重,一次次陷入當年的情景中,千年修為幾乎付諸東流。”
說到這裡,他苦笑了一下:“為了長生放棄了所有,最終卻因為追求長生失去了所有。”
“前輩是後悔了嗎?”蘇荃終於開口問道。
“後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