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彷彿是初來乍到這個世界,目光純淨得不可思議,打量著周圍來往的行人。
而周圍的百姓,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這位牽著白馬、身著道袍、俊美非凡的年輕人。
他身上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。
即使是一身破舊衣衫,置身於人群中,也依然會被一眼認出。
奇怪的是,這樣特別的人,為甚麼之前從未見過?
彷彿他是憑空出現一般。
更有不少富家小姐對著蘇荃指指點點,彼此竊竊私語,臉頰羞紅。
對於這一切,蘇荃坦然接受,牽著白馬漸行漸遠。
龍虎山透露出幾分縹緲超脫,而茅山的大殿始終莊嚴神聖。
紫霄盤膝坐在蒲團上,面前坐著三位大德與十幾位長老,他似乎在交代甚麼,說得很慢。
某句話剛說到一半,紫霄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抬眸望向遠方,片刻後,右手伸出袖口,幾根手指掐算著。
“原來是開悟了……悟了就好。”
紫霄放下右手,臉上露出幾分笑意。
其他長老仍迷惑不解,只有三位大德互相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複雜的情緒。
他們與紫霄是同一時代的人物。
只不過,紫霄在三百年前就已經能夠渡劫成仙,而他們卻被困在地仙境近千年!
根骨不錯,天賦也不差。
就是少了那麼一次頓悟。
悟不出來,一切皆空。
如何悟,怎樣悟,到底要悟些甚麼,三人始終沒有頭緒。
並非說悟道了就能成為大真人,畢竟蘇荃目前所悟的東西,距離成就大真人所需的道還相差甚遠。
但萬事開頭難。
只要開了個頭,往後的路就會順暢許多。
“恭喜掌門!”三位大德同時行禮:“為掌門賀,為我茅山賀!”
身後的長老們有的明白了,有的還未明白,但也都在同一時刻拱手行禮。
青安村最近來了一個年輕的公子。
在這個年代,很多偏遠山區的村子都相對封閉,幾年都不一定會有外人來訪。
更何況是一位看起來細皮嫩肉、模樣俊俏的小郎君。
這幾日,村裡的姑娘們時不時聚在一起,低聲議論著甚麼。
“蘇小哥,要不我幫你洗吧,總共也沒幾件衣服。”一個蹲在河邊洗衣的中年婦女終於忍不住開口。不遠處,穿著普通粗麻布衣的蘇荃正半蹲在河邊,略顯笨拙地清洗著自己的白衫。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蘇荃利用空閒時間用手袖輕輕拭去了臉上的水珠,朝著那些婦人露出了笑容,展露出他那整齊潔白的牙齒,彷彿一個普通的山村少年。
顯然,他並沒有動用任何法力。
這一刻的蘇荃,少了幾分超脫塵世的氣息,卻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味道。
儘管冬日裡的河水冰涼刺骨,但這些婦女卻感覺今天的水流似乎溫暖了許多。
當她們看著蘇荃收拾好衣物,提著木桶遠去時,幾個婦女不由得聚在一起開始閒談起來。
“哎呀,你看那模樣,那手指,面板細嫩光滑,比我們村子裡最嬌貴的小姐還要秀氣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不然村長怎麼會說,這蘇小哥應該是城裡富貴人家的孩子呢。”
“這麼一位有錢人家的公子,為甚麼會來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地方吃苦呢?”
“誰知道呢,我聽說城裡的富家子弟為了爭奪家產鬥得不可開交,說不定……”
幾個婦女圍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構想出了一段豪門家族鬥爭的故事。
蘇荃端著木盆走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,沿途不斷有村民向他打招呼,他也笑著一一回應。
悟道的過程需要沉澱。
比如修行剛剛達到一個新的層次時,就必須穩固修為,使真炁趨於平穩。
因此,蘇荃選擇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,在這裡不再使用任何法力,就當作自己只是一個力氣很大的普通人,學習洗衣、做飯、耕作等日常事務。
他好像又領悟到了甚麼新的東西,雖然自己也說不清楚具體是甚麼,只是覺得眼前的世界變得更加清晰了。
就好像從前一直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的世界,突然有一天這層薄霧消散了,真實的世界就這麼呈現在他面前。山是青翠的山,水是清澈的水。
蘇荃選定的房子位於村子邊緣,地勢較高。
由於這種村子本來就人口稀少,再加上蘇荃長相俊美、出手大方且為人和善,所以村民們對他住在這裡並沒有異議。
他將洗好的衣服掛在架子上晾曬,然後轉身去廚房燒火煮飯。
這些都是他第一次嘗試做的事情。
以前在茅山上,有專門負責生活的雜役弟子幫忙;下山後,又有紙人靈術的幫助。
不過飯菜做得還算不錯,畢竟即使不用法力,他的身體反應能力也遠遠超過常人。
他盛了一大碗米飯,並將菜餚連同湯汁一起澆在飯上。
蘇荃端著碗筷,輕盈一躍跳到了屋頂,坐在屋簷邊,一邊享用著午餐,一邊欣賞著周圍的綠水青山。此時正是午飯時間。
家家戶戶屋頂上都冒著炊煙,空氣中瀰漫著黍米的香味,不時有小孩跑出門去田野裡喊正在勞作的大人們回家吃飯。
拿著木盆的婦女們三三兩兩地從河邊返回,互相交談著。
村口幾位老人依然悠閒地下著棋。
而更遠處,則可以看到繁華的縣城,其中車水馬龍,人來人往,光是從遠處看就能感受到那份熱鬧非凡。
蘇荃吃完最後一口飯,把空碗放在身旁。
忽然間,他露出了一絲微笑:“師父,我好像…...明白了?”
“我的感悟……我的道。”
“離開紅塵……回到紅塵……原來這就是我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東西,這就是我的道。”
“我的道不在天界,也不在陰曹地府,更不在遙遠的星辰之間。”
“我的道,在這滾滾紅塵之中!”
蘇荃對於仙的理解,與這個時代許多人不同。
例如當今仙門內的許多長老,在山中閉關修煉一生,從未想過要下山體驗世俗生活,因為對他們而言,成仙是唯一的追求。
但蘇荃的看法不同,在他看來,即使最終走上了大道,凝聚了三花五氣,如果不能擁有情感與慾望,那也不過是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這樣的仙有何意義?
在他心中,真正的仙應該先追求逍遙自在,而後才是長生不老。
清晨遊北海,傍晚至蒼梧,享受人間的樂趣。
如果對財富感興趣,就去做生意。
如果想要保護一方平安,就修建道觀,除妖降魔。
遇到心儀的女人,就娶她為妻,共度百年時光,甚至教導她修行以繼續相伴。
累了,就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隱居,遠離喧囂。
若想再次踏入人間,便即刻啟程,或許會偶遇幾位舊識,只是他們已白髮蒼蒼、目力不濟,而自己卻依舊保持著少年的模樣。
他並非凡塵的過客,而是紅塵中的一員。
這便是蘇荃所追求的大道——塵世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