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在他們眼中,只是峰巒化為丹爐,幾息後又恢復原狀,沒人知道這幾個呼吸的時間裡,龍虎山中究竟發生了甚麼,大家都在猜測。
“這件事你自己去問老天師。”
“額……”提到自己的師尊,張之維縮了縮脖子,臉上露出幾分畏懼之色。
顯然沒少捱揍。
“那……後來我師父將你留在天師殿裡談了很久,說了些甚麼啊?”
“自己去問老天師。”
“蘇師兄,你這樣太不厚道了……”
蘇荃繼續在龍虎山住了幾天,然後不顧老天師和張之維的挽留,準備下山離開,去找妙元真人的隕落之地。
畢竟紫霄也曾測算過,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機緣。
不過在下山前,他特意去見了馮寶寶一面。
這女孩永遠都是那副迷茫的模樣,清澈的眼眸中透著幾分天真與懵懂,但在最深處卻是一片空洞。
“我認得你了。”她一口地道的四川話:“老天師讓我稱呼你為蘇真傳。”
“無論是蘇荃還是蘇真傳都行,隨你怎麼叫。”蘇荃凝視著她片刻,試探性地問道:“你真的完全失去了記憶?”
“嗯。”馮寶寶用手指輕敲著自己的額頭,“我一直努力回想,可是甚麼都想不起來,只知道自己叫馮寶寶。老天師說他會幫我找回過去,找到我的家人,於是我跟著他來了……”
“可以把手伸過來嗎?”蘇荃伸出右手,“我幫你檢查一下。”
“哦。”她懵懂地點點頭,伸出了她的右手,露出如同白藕般的手臂。
蘇荃將內力聚集於指尖,輕輕點在她的手腕上。內力沿著經脈流動,在她體內轉了一圈,蘇荃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複雜。
她的經脈中確實沒有半點內力。
但她體內確實蘊藏著一股力量,這並不是內力。
這股力量藏匿在她的血肉之中,使她擁有了遠超常人,甚至是超越普通修煉者的身體素質!
正因如此,僅憑物理手段幾乎無法對她造成致命傷害。
無論是砍頭還是挖心,這些傷害都能隨著時間自行恢復。
“怎麼樣?”她眼中流露出一絲期盼。
蘇荃搖搖頭,收回了手指。
“哦,沒關係。”馮寶寶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,重新把手臂藏回寬大的袖子裡,“老天師現在也沒有辦法。”她似乎從未接觸過世俗生活,單純得像一張白紙。
“你想過下山嗎?”蘇荃看著她問道。
馮寶寶認真思考了一會兒,然後搖了搖頭。
蘇荃想到山下那個紛亂的世界,贊同地說:“嗯,還是山上更好。”
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,蘇荃也就不再逗留,起身轉身離開。
在他身後,身著白衣的女孩依舊半蹲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流淌的小溪。
“她……”
遠處等候的張之維看見走來的蘇荃,開口欲言。
“暫時肯定沒辦法。”
蘇荃回頭看了看馮寶寶的背影:“之前我也問過師父。”
“師父說她並非真正的不死不滅,只是魂魄一直在自己的體內輪迴重生。”
“這是甚麼意思?”張之維滿臉困惑。
蘇荃卻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:“想知道?”
“自己去問老天師吧。”
當蘇荃離開龍虎山時,又下起了一場雪。
白雪覆蓋了整個山脈,在陽光照射下,天師府彷彿散發著耀眼的光芒。
今年剛滿十七歲的張之維就站在門前,身穿道袍,隔著百丈遠的石梯,遠遠地向蘇荃拱手告別。
蘇荃的眼神恍惚了一下。
記憶中的前世場景與這一刻重疊在一起。
隱約間,他彷彿看到了一位白髮蒼蒼、氣質威嚴的老人。
“蘇師兄,怎麼了?”張之維有些疑惑。
“沒甚麼。”
蘇荃突然笑了起來,臉上帶著幾分釋然,向張之維揮了揮手,便騎著白馬迎著風雪漸行漸遠。白色長袍逐漸消失在風雪中,只有那似歌似嘆的聲音從遠方傳來。
“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……”
在這個時代,許多村莊和城鎮都會依託道教建立,尤其是那些聲名遠揚的道門。
畢竟民生困苦,百姓無力反抗這充滿血腥與戰火的亂世,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滿天神佛身上。
蘇荃一路騎行,已經看到不少地方都在祭拜神明,祈求冬天過後能夠豐收,周圍城邦也能平安無事。
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,心中卻湧起了幾分感慨。
天地末法時期,那些神明都已離去,再拜他們又有何用?
更何況即便是神明仍在,又能如何?
就連仙門大多都不理會紅塵瑣事,更不用說那些居住在九霄之外的神靈了。
年關剛過,此時正是熱鬧的時候。
各種生意剛剛開張,休息過後的人們也開始四處尋找工作,填補過年期間花費的空缺。
而蘇荃就像是遊離在紅塵之外的人,走過這群人身邊,穿過大街小巷,卻從來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偶爾興起,從小販的蒸籠中拿走一個包子,那小販只會以為是上面的油布被風吹開了。
只是整理好油布之後,偶然間在攤位上發現了一枚銀元。他環顧四周,發現無人注意,便將那枚銀元悄悄收起。
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,世間百態盡收眼底,而自己彷彿變得透明,就這樣靜靜地站立在那裡。
蘇荃突然間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。
這種感覺難以言喻,玄妙無比。
以前他一直沉浸在世俗之中。
現在,似乎已經超脫於世外。
原來這就是道……蘇荃心中湧起喜悅,卻又異常平靜。
這是他第一次領悟到道的真諦。
道並非僅僅透過閉關修煉或強大的法術才能獲得,而是隱藏在山水之間,藏匿於人間永珍之中,存在於每一個平凡的角落。
無論是修為還是真炁,都沒有任何提升。
但蘇荃明白,他已經經歷了一次蛻變。
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境界。
看山不是山,看水也不是水。
修行從來就不是為了爭強好勝,所謂的天賦根骨,在達到地仙境時也失去了意義。
煉虛合道,悟道即是合道。
有些地仙終其一生都卡在這一步,直到生命終結,仍不明白為何無法踏入真人境。
明明天賦絕佳,仙經也已參透,一身法術更是登峰造極,同階無敵。
有些人根骨勉強夠入門門檻,花費千年才艱難達到地仙境,卻能在一夜之間從地仙躍升為大真人。法術可以傳授,修為可以傳承,唯有這份感悟,無法教授,只能靠自己去體會。
就像當年佛祖在靈鷲山傳法,沒有講解佛經,只是拈花一笑,沉默不語。
其他人困惑不解,唯有迦葉會心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