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紛飛中,巡邏的守衛隊仍在堅守崗位。
領頭的是位三十出頭的漢子,身著制式短襖,肩上挎著槍,遠遠望見兩匹白影踏雪而來,立即揚聲喊道:“鎮外下馬,步行入內!外來者須經查驗,方可進鎮!”
那兩匹白馬漸行漸近,馬背上的人影也清晰起來——皆是一襲青灰道袍。
張之維被無視了,那隊長目光直直落在蘇荃身上,瞳孔一縮,愣了片刻,才遲疑開口:“是……蘇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蘇荃已翻身下馬,聲音平靜。
“真是您!”
隊長霎時激動得滿臉通紅,急忙回頭揮手:“快!快去傳信——蘇先生回來了!”
交代完畢,他幾步上前,伸手欲接韁繩。
可蘇荃輕輕擺手,兩匹白馬頓時化作紙片,隨風飄散如雪。
隊長怔了一下,旋即回神。
他早知蘇荃手段非凡,倒也不覺太過驚奇,只感慨道:“數月未見,先生愈發有仙家氣度了。”
一行人邊走邊談,緩緩踏入鎮中。
誰知剛過城門,眼前景象令人震撼——人潮洶湧,黑壓壓一片百姓堵在街口,見蘇荃現身,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。
“蘇先生!真的是蘇先生!”
“您可算回來了,這次一定得多留些日子啊!”
七嘴八舌的呼喊此起彼伏,連風雪都被這熱浪衝開幾分。
張之維看得目瞪口呆,眼中不自覺流露出嚮往之意。
畢竟他還只是個少年,也曾幻想過被人敬仰、萬眾矚目的場面。
但山中修行向來避世清修,真正的高人往往隱於塵煙,無人知曉。
蘇荃面上雖顯無奈,心中卻也被這份真摯所觸動,暖意暗生。
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,才安撫好眾人情緒,得以脫身,帶著張之維朝自家的紙紮鋪走去。
小山頂上。
一道紅色身影獨立峰頂,單薄衣袂在寒風中獵獵翻飛。
胡百緩步走來:“都安排妥當了。”
“爹。”胡柒月回首,眸光微動,“破了胡家千年祖訓,您不會責怪我吧?”
“怎會。”
胡百笑著搖頭,“天地靈氣枯竭,乃千古未有之變局,舊規若還死守,反成束縛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鄭重:“柒月,從今往後,胡家便託付於你了。”
言罷轉身離去,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足跡。
胡柒月靜立原地,望著漫天飛雪,良久,朱唇輕啟,低語如訴:
“末法將至,紅塵為盤,仙門執子,真法為棋。”
“公子,我無力扭轉天下大勢。”
“唯能做的,便是將關外玄門盡數整合,奉於你手。”
紙紮鋪一如離開時的模樣。
這些年,任家一直派僕人打理日常清潔,而任婷婷雖已半接手家族事務,事務繁忙,仍堅持每隔幾日便親自前來整理一番——更換床褥、拂拭桌椅、歸置紙人。
鎮中百姓亦常自發清掃門前街道,因此即便小店數月無人居住,依舊整潔如初。
“這就是蘇師兄在塵世修行的地方?”
張之維環顧四周,頻頻點頭,由衷讚歎:“果然別有玄機。”
“若我沒猜錯,這表面是做紙紮生意,實則是陰陽交界的中轉之所,專為引渡亡魂進入地府所設?”
炁道雖不如丹道詭譎莫測,卻也遠勝俗術。
有些隱秘機關,旁人看不出,張之維卻能窺得一二。
“現在用不上了。”
蘇荃隨手開啟銅鎖,推開木門,語氣平淡:“自從有了任家鎮。”
“方圓百里之內,幾乎不見遊魂野鬼,這中轉站,也就閒置了。”
真正原因,其實源於他掌中的酆都城印與兩道司空令。
自此之後,尋常魂魄可直接送往地府,遇有厲鬼殭屍之類邪物,則收入酆都,以作滋養之用。
既能修補陰城的破損,又能積累功德,真可謂兩全其美。
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,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。
客廳裡,一炷香正緩緩燃盡,青煙嫋嫋盤旋,地上殘留的雪跡像是剛被清掃過不久,只餘下淺淺一層,映著屋內微弱的光。
“後天就是除夕了,咱們先在任家鎮住上幾天,等過了年再動身去龍虎山,如何?”
“一切聽蘇師兄安排。”張之維連忙應道,語氣恭敬,“我這次下山本就是為了歷練塵世。”
“住哪兒都一樣,這幾日叨擾師兄了!”他一邊說著,眼底卻悄然浮起一絲掩不住的期待。
山上無歲月,寒來不知年。
年輕的張之維心中早對人間的年節熱鬧心生嚮往。
可仙門清修,動輒閉關數載,乃至數十春秋流轉,哪裡還分得清哪天是新年?
此時,蘇荃已走到堂屋門前。
忽然間,一張黃紙紮成的小人“啪”地倒了下來。
緊接著,一個披著破舊官服、面目扭曲、渾身散發著腐味的“殭屍”猛地從紙後躍出!長長的獠牙垂至下頜,血口大張,衝著蘇荃嘶吼——
“吼——”
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蘇荃站在原地,神色不動,靜靜盯著眼前的“怪物”。
那“殭屍”沒想到對方竟毫無反應,一時怔住,隨即更加用力地咆哮起來:“吼!!”
“噗——”躲在後面的張之維終於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蘇荃右手輕抬。
靠牆而立的掃帚倏然離地,化作一道影子直飛入他掌中。
他反手握住掃帚尾端,露出堅硬的竹竿一頭,抬手就是一記狠抽,正中“殭屍”腰眼。
“哎喲喂——”
那“殭屍”頓時慘叫一聲,彎腰揉腰,連連後退。
蘇荃卻不罷休,步步緊逼,竹帚雨點般落在對方背上,噼啪作響,宛如新年鞭炮炸開,在院子裡迴盪不絕。
“整天不務正業!”
“背經時笨如木雞,搗鼓這些鬼把戲倒是機靈得很!我看你們是欠揍太久!”
每說一句,手中竹帚便落下一次。
但他力道有度,雖打得對方哇哇亂叫,實則不過留下些紅痕罷了,傷不到筋骨,只是日後幾天怕是要齜牙咧嘴地走路了。
“別打了別打了!師叔饒命啊——我錯了,我真的知道錯了!”
“殭屍”邊退邊喊,忽然手指角落,大聲揭發:“我舉報!師叔,我舉報!這主意全是秋生出的!您要罰就罰他,別打我了!”
這所謂的“殭屍”,正是文才裝扮的。
蘇荃聞言收手,目光一轉,投向後院方向。
片刻之後,穿著厚厚棉襖的秋生從門後小跑出來。
他先狠狠剜了文才一眼,然後竄到蘇荃跟前,擠出個討好的笑:“師叔您可算回來了,可想死我啦!”
“想不想我是另一回事。”
蘇荃眉頭微蹙,掃帚尖指向文才:“說吧,怎麼回事?這種事也能拿來開玩笑?”
“幸好我進門時就察覺到你們兩個的氣息。
若換作旁人,剛才揮出去的不是掃帚,而是真炁——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說話?早該魂飛魄散了。”
“這個……”秋生抓了抓腦袋,一臉為難。
還是文才摘下帽子,坐在臺階上喘著粗氣開口:“我就說不行嘛,誰都能嚇,怎麼能嚇蘇師叔呢?這不是找打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