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——
“轟!”
木門轟然炸裂,碎屑紛飛如雨,一道瘦高身影破空躍入。
燭火搖曳間,映出一張扭曲變形的臉,光影交錯,猙獰得如同惡鬼臨世。
老頭僵在原地,瞳孔驟縮。
“牛……牛進才?!”他的聲音顫抖發虛,腳下不由自主往後退,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嗎?!”
可眼前的“人”早已沒了人性。
牛進才心中只剩仇恨執念,目光鎖定李老爺的一瞬,便如猛獸撲食般直撲上前,雙手狠狠扼住對方咽喉。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老頭喉頭髮出怪異的聲響,臉漲成紫紅,掙扎著擠出幾個字:“有……有話……好講……錢……你要多少我都給……饒我一命……”
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滑落。
下一刻,牛進才雙眼赤紅似血,獠牙暴長,猛然張口咬下——兩根森白尖牙深深扎進脖頸動脈。
月光冷冷灑落,只見一個老人被高高舉起,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。
吸盡一人精血,不過數十息之間。
此時,屋內的婦人剛套好衣服,正慌忙從抽屜中抓取金銀首飾,往懷裡塞得滿滿當當。
當她終於填滿口袋,抬眼的一剎那,卻迎上了一雙猩紅嗜血的眼睛,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,令人幾欲作嘔。
“啊——!!!”
淒厲的尖叫劃破夜空,旋即戛然而止。
偌大的李府,再度歸於死寂。
與此同時,城西客棧一間陋室之中。
蘇荃靜坐床沿,眸底金光隱現,卻不曾望向李宅方向,而是凝望著漆黑無垠的夜穹。
他知道——天道,已經斷絕了!
天道既滅,天地再無法孕育靈氣。
從此之後,世間靈氣只減不增,終有一日會被徹底耗盡。
待到那時,萬法俱寂,真正的末法之世,便將降臨人間。
煉屍害命,本是招引業障之舉。
先前設局坑殺風水先生,又在任老太爺身上畫下血煞符咒,倒也無妨。
畢竟那具殭屍並非他親手所煉,他只是順勢推了一把;且最終並未傷及無辜,反倒讓那作惡道士自食其果。
因此,此事未曾沾染半分業力。
但這一次不同。
牛進才,是他一手促成化屍。
這正是他的盤算所在。
此人含冤而亡,怨氣滔天,本就該復仇雪恨。
蘇荃以秘法喚醒其屍身,只命其追索罪有應得之人。
即便他判斷失誤——天道尚存——所結業障亦微不可察。
而如今天道已消,意味著師尊那一批大真人離世的日子,已然不遠。
最多不過兩年,少則半年,他們便會追隨神君的腳步,徹底離開這片天地。
蘇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心緒難平。
而在李府深處,屍體橫陳,狼藉遍地。
這些皆是李家豢養的惡奴,倚仗主子權勢,在通平縣橫行霸道、欺壓良善。
今日死於殭屍之手,也算是因果報應,各償其債。
只是此刻的牛進才,早已喪失最後一絲清明。
鮮血喚醒了他體內的兇性,理智盡數湮滅,只剩本能驅使著殺戮。
就在他即將撲向遠處村落、屠戮無辜百姓之時——
風起!
一道白芒撕裂夜幕,照徹庭院,隱約間似有清越劍鳴隨風而至。
白光乍現,轉瞬即逝,不過一息之間,一切已然落幕。
牛進才僵立原地,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泥胎木偶。
數個呼吸過後,一道細長的裂痕悄然浮現在他頸間。
下一刻,頭顱墜地,轟然作響,無首屍身緩緩後仰,倒在塵埃之中。
這是他自己的決斷。
再溫順的人,也有血性翻湧的時刻,也有不惜一切也要拼上性命的一戰。
所以即便代價是神魂俱滅、灰飛煙滅,他也執意親手了結這段恩怨!
閣樓之上,
蘇荃伸手將歸來的真炁納入體內,輕輕一嘆,合上了雙目。
並非為牛進才而哀,而是心緒飄遠——在這萬法凋零、再無真人存世的時代,自己又該向何處而去?
金烏破曉,殘月隱退,天光漸明。
連先天純陽之氣都已難尋蹤跡,天地靈氣愈發稀薄。
蘇荃平復體內氣息後,便起身下樓,緩步朝酒樓走去。
今日的酒樓格外喧鬧。
一群人圍聚在堂中,議論紛紛,連正在算賬的掌櫃也忍不住側耳傾聽。
“你聽說沒?李家上下,幾乎死絕了!”
“當真?”一人半信半疑,“李財主富甲一方,通平縣城誰不敬他三分?誰能動得了他?”
“怎麼不是真的?”
先前那人斜眼一瞪,頗有些被質疑的不悅,冷哼道:“我二叔就在縣衙當差,昨夜親眼所見!”
“李家人那叫一個慘啊……全成了乾屍,血都被吸得一滴不剩。”
他頓了頓,環顧四周,見眾人皆屏息凝神,這才壓低嗓音,神秘兮兮地道:
“更邪門的是……他們在那些屍首裡,竟然翻出了牛進才的屍體!”
“甚麼?!”有人驚叫出聲,“他不是昨天剛被人埋到城外亂葬崗去了嗎?”
“這不就奇了麼?”那人敲著桌子,語氣篤定,“都說他是含恨而亡,化作厲鬼回來索命——這仇,怕是積得入骨了。”
話音未落,掌櫃抬起了頭,目光恰好落在酒樓門口。
只見一道修長身影牽著白馬緩步而出,衣袂隨風輕揚。
掌櫃只看了片刻,便又低下頭去,繼續沉迷於旁人的談資中。
此後一段時日,蘇荃悠然遊走於紅塵之間。
看過青山疊翠、碧水潺潺,也嘗過市井煙火、人情冷暖。
直到某日蒼穹飄雪,寒意沁骨,他才忽覺,冬已深了。
白雪覆路,一名身穿道袍的青年仰臥於白馬上,左手執紙傘遮雪,右手捧卷黃經誦讀。
寒風吹起單薄的衣角與如墨長髮,露出一張清逸出塵的面容,恍若畫中謫仙。
路人投來詫異目光,他卻渾不在意。
修行有成,寒暑不侵,一襲道袍足以渡春秋;胯下白馬乃紙紮所化,自然無懼風霜雨雪。
可當行至一處山谷入口時,紙馬忽然止步,鼻中噴出不安的悶響。
前方谷中陰氣瀰漫,腐朽之氣升騰,連路邊草木皆枯黃萎謝。
紙馬雖為死物,卻因術法點化,對煞氣極為敏感。
“看來,裡頭埋了不少冤魂。”
蘇荃望著谷口上方灰濛濛的天空,低聲自語,隨即輕拍馬背,驅使它繼續前行。
有些人見此地避之唯恐不及,有些人卻偏偏願踏足其中。
蘇荃,正是後者。
甫入山谷,腳下積雪已泛出淡淡血色。
越往深處,顏色愈濃,待至谷底,白雪早已染成暗紅,宛如凝固的舊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