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僅是殿堂,更是囚籠。
只要有此鏈存在,他便寸步難離,只能困守此地,日復一日重複著虛妄宴樂,宛如墮入無間地獄,永劫不復。
“蘇荃。”
他眼中泛起一絲近乎哀求的希冀,“你的劍,可鋒利否?”
“剜心足夠。”她站起身,手中真君法劍已握穩在掌。
“那就……拜託你了。”
他深深一禮,繼而跪坐於地,拔出腰間肋差。
“其實,我只是個無用的懦夫。”
聲音低啞,“既救不了黎民於水火,也熬不住這牢獄般的煎熬。
唯有一死,方得解脫——哪怕讓族姓蒙塵,也在所不惜。”
一聲長嘆後,他猛然將短刃刺入腹中,咬牙向上一劃——
皮開肉綻,骨裂血濺。
胸腔豁然洞開,一顆刻滿符咒、劇烈搏動的黑心暴露於眾目之下!
剎那間,殿內所有侍女與官員皆目光灼灼,緊盯那顆心臟,臉上浮現出無法掩飾的貪婪。
他們本非人類,而是鬼王山中的邪祟精怪。
只因豐成秀吉掌控了閻羅之心,才得以壓制其性,將其幻化為人形,充作朝臣宮婢。
然而此刻,隨著蘇荃手中玉劍光芒漸盛,那些邪物只得強壓慾望,縮身躲於几案之後,戰慄不止。
無需多言。
玉劍一送,直沒入豐成秀吉胸口,蘇荃手腕輕顫,劍尖翻挑,一顆漆黑如墨的心臟已被生生剜出,連同那纏繞其上的青銅鎖鏈,盡數斬斷。
那顆心落在蘇荃掌中,仍在微微搏動,彷彿尚存一絲執念。
而豐成秀吉的身影卻漸漸稀薄,如同晨霧遇陽,無聲潰散。
被法器所傷,魂魄難存,他心知結局已定。
面上掠過一抹悲涼,眼底浮起幾分追憶。
他朝蘇荃躬身一禮,步履緩慢地走向正殿大門,低語隨風飄蕩,在空曠大殿中久久不息:
“極樂與地獄之間,總有一線光亮。”
“雲散霧消,唯見心中明月。”
“四十九載榮華,不過一場幻夢。”
“花開一季,不過濁酒一盞。”
吟罷最後一句,他已立於門檻之外。
“愛知郡中村……我終是歸來了。”
足下一邁,身影徹底湮滅於虛空之中。
剎那間,金碧輝煌的殿堂開始龜裂、剝落,雕樑畫棟轉瞬朽爛,化作斷壁殘垣。
那些原本端莊肅立的侍女官吏,此刻紛紛現出原形——面目扭曲,形如惡鬼,盡是藏匿於幻象之中的陰物。
他們不惜墮入厲鬼之道,只為在鬼王山中覓得一線生機,可到頭來,不過是黃粱一夢,空餘荒冢。
與此同時,遠在朝國戰場。
安唄泰廣一身白衣神官袍,手持摺扇,正低頭翻閱案上卷冊。
忽然,他動作一頓,抬眼望向虛空,眉心緊鎖。
“怪了……我好像遺忘了甚麼?一件極要緊的事。”
他閉目沉思,試圖追溯記憶。
日出之國妖禍肆虐,百鬼橫行,他奉命率軍征伐朝國,欲奪一方淨土,安置流離百姓。
一切經歷清晰無誤,毫無斷漏。
良久,他搖頭輕嘆,將思緒收回,目光重回書頁,那一絲不安也被輕輕壓下。
“許是近日操勞過度,竟生出這等錯覺。”
此時,一片幽黑湖泊之上,一葉小舟靜靜漂浮。
湖面如鏡,水下卻暗流湧動。
密密麻麻的黑影穿梭其間,層層疊疊,宛若魚群遊弋。
然而細看之下,哪是甚麼魚群?分明是無數屍骸!
漆黑的屍體擠作一團,爭先恐後撲向木船,口中無聲嘶吼,雙手抓撓船底,似要將整艘小舟拖入深淵。
船上立著三人:一老者、一中年男子,還有一位身披大紅嫁衣的婦人。
正是鄒家三人!
此刻,鄒天度額角汗如雨下,體內真炁傾瀉而出,分化千柄飛劍,如銀蛇入水,瘋狂絞殺。
奈何屍骸異常頑強,每誅一具,皆需數息之力。
千劍雖利,面對無邊屍潮,仍如螢火照夜,只能勉強維繫小舟周遭寸土清淨。
更可怕的是,湖底深處不斷湧出新的屍身,前仆後繼,源源不斷。
鄒天廣緊攥手中玉盒,指節發白。
這是最後的真人劫灰,真正的邪源尚未現身,絕不可輕用!
“秋禮!”他終於忍無可忍,轉身怒喝,“你還想袖手旁觀到幾時?莫非真要我們三人一同葬身此地?”
“又如何?”鄒秋禮冷笑一聲,眼神冷冽如霜。
鄒天廣凝視她那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眸,沉默片刻,終是長嘆:“我知道你怨我。”
“可你可曾為白月想過?”
“我們三人是她僅存的親人。
若你我皆亡於此,你孤身一人,既無地圖指引,又不通鬼王山地形,如何脫身?”
“待那時,白月孤苦無依,你當真放心得下?”
話音落下,鄒秋禮身形微震。
終究,她冷哼一聲,緩緩抬起左手。
黑霧自掌心升騰,如活物般凝聚成型,竟化作條條漆黑鎖鏈,破空而下,刺入湖中。
每一根鎖鏈貫穿一具屍骸,將其高高吊起,懸於水面之上。
被縛者頓時靜止,再無動靜,彷彿死物復歸安寧。
隨著越來越多屍骸被制住,加上鄒家兩位地仙聯手壓制,湖中屍潮漸退。
然而,一股愈發沉重的陰煞之氣,卻自湖心緩緩升起,壓迫四方。
鄒天廣神色未緩,反而更加凝重。
他死死盯著湖面某處,一手緊握玉盒,低聲吐出三字:
“它來了。”
果然,他話音剛落不久,湖面便驟然翻騰起來。
一道高達千丈的巨浪憑空掀起,如山嶽傾塌般朝著木舟狠狠砸下。
“哼!”
鄒天廣冷然一喝,雙手迅速結印,一口精純的真炁噴出,瞬間凝成光幕,將整艘木舟牢牢護住。
轟——
巨浪拍擊在光罩之上,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,然而舟身竟紋絲未動,彷彿隔絕於風暴之外。
“嘶……”
一聲低沉陰冷的嘶鳴自浪底傳出。
當水勢稍退,那藏匿於浪後的龐然之物顯露真容時,舟上三人瞳孔齊齊一縮。
那是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!
其身綿延千丈,卻纖細如成年人腰身,遠遠望去,竟似一條巨大的黑鐵長線橫貫湖心。
更詭異的是,自軀幹中段起,生出數百道分叉,每一根末端皆是一個猙獰蛇首,眼泛幽光,口吐信子,令人不寒而慄。
“此乃楚江王筋脈所化。”鄒秋禮目光微凝,眸中掠過一抹烏芒,低聲開口。
“好!”
鄒天廣非但無懼,眼中反而燃起熾熱戰意,沉聲道:“天度!”
早有默契的鄒天度立即會意,怒吼一聲,全身真元灌注飛劍,劍光如虹,直斬巨蟒而去。
而鄒天廣則悄然隱於劍影之後,在巨蟒注意力被引開的剎那,猛然掀開玉盒,將其中劫灰盡數吞入腹中。
隨即張口一吐——
真炁裹挾著劫灰,化作一柄灰濛濛的飛劍,凌空斬向巨蟒本體!
眼看那一劍即將命中,他嘴角甚至已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卻不料,遠方忽然破空而來一柄玉劍。
鐺——
清脆交擊之聲響起,他以真炁凝成的飛劍竟應聲碎裂!
劫灰四散飛揚,如星塵灑落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