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人名事物多有出入,可那股熟悉的氣息,卻讓他心頭一震。
“事不宜遲。”
既已問清所需,蘇荃不再遲疑,“我只望你奪回心臟之後,莫要失信於我。”
“真傳但請安心!”
楚江王當即肅容道:“你我所求一致,更何況茅山上還有幾位星君俯瞰塵世,我豈敢耍甚麼花招?”
蘇荃靜靜望了他一眼,未置一詞,只握緊玉劍,轉身邁步而去。
片刻之間,身影便被濃重的夜色吞沒。
這一段路,彷彿比往常更久些。
她提劍穿行於無邊黑暗,嚴格按照地圖所示前行,未曾有半分偏移。
誇娥沉默地跟在後頭,始終不發一語。
“你覺得……楚江王說的話,能信幾分?”她忽然低聲開口。
身後的誇娥一怔,隨即低聲道:“我也說不準。”
這話本就非為求答,不過是她心頭自語罷了。
她微闔雙眼,指尖輕輕拂過儲物袋中那枚令牌——正是四值功曹親手交付之物。
所謂真君法劍,終究不過是一柄殺伐利器。
蘇荃雖將它視作底牌,卻從未當成絕境中的退路。
真正能在生死關頭保命的,是這枚看似不起眼的符令。
只需靈力注入,便可瞬息脫離此界,重返青銅大殿。
前行不久,前方黑霧漸稀,隱約浮起點點微光。
她腳步微頓,旋即加快步伐,終於踏出黑暗。
身後陰影如潮水般退去,眼前景象也逐漸清晰。
竟是一片精緻屋宇!
格局似有中原遺風,飛簷迴廊,交錯縱橫,恍若置身盛唐舊都。
然而這些樓宇雖精巧,卻少了幾分氣魄,格局侷促,形制拘謹,反倒透出一種刻意雕琢的小巧與呆板。
而那點點光芒,原是樓閣間懸掛的紅紙燈籠,隨風輕晃,在夜色中搖曳生輝。
走廊上人影綽約,皆著奇裝異服,緩步往來。
正當她欲舉劍上前探查之際,前方木門吱呀開啟,走出一列少女。
她們青絲高綰,面敷面粉,唇間僅染一抹窄窄胭脂,身穿繪滿櫻紋的長袍,足踏木屐,碎步趨行,直抵蘇荃面前,齊齊跪伏於地。
“婢子參見貴客。”
聲音柔婉,卻冷得沒有溫度。
六名女子俯首貼地,姿態恭順如奴僕,尊卑之別立現。
最令人意外的是,她們竟操一口純熟中原官話。
“你們……知道我會來?”
蘇荃壓下出手的衝動,沉聲問道。
“非是我們知曉,而是將軍早已預料貴客將至,特命我等在此迎候多時。”為首女子垂首稟報,始終不敢抬眼。
“將軍?”蘇荃目光掠向前方連綿殿宇。
“正是。”女子輕聲應道,“請貴客隨我入內,將軍已在正殿相候。”
見她佇立不動,那女子又補充一句:“將軍還特意囑咐——”
“他知道貴客所求為何。
閻羅之心,他願雙手奉上。”
“哦?”
蘇荃眸光一閃,終是動容。
她凝視女子良久,終頷首道:“帶路。”
“請貴客登轎。”女子起身,輕拍手掌。
門內轉出四名男子,體態魁梧,臉上繪有古怪圖紋,頭頂挽著圓髻,下身僅裹一條素白兜布。
四人合力抬來一頂敞頂肩輿,上鋪錦緞,頗為講究。
“不必。”蘇荃目光淡然掃過,轉身拒絕。
女子也不強求,揮手遣退眾人,自己則提燈在前引路。
穿過重重亭臺,眼前現出一道寬闊石階。
百米寬,近百級高,與其說是階梯,不如說是斜坡。
盡頭處巍峨大殿聳立,酒香混著絲竹之聲飄蕩而出,夾雜著豪飲笑語,隱隱可聞。
“到了。”女子側身退至一旁,“將軍就在殿中。”
“你口中的將軍……究竟姓甚名誰?”蘇荃忽而駐足,低聲相問。
女子抿唇,神情略顯掙扎:“主人名諱,本非奴婢可言。”
但她頓了頓,終究還是開口:“我家將軍,姓豐成,名秀吉。
現任日出之國太政大臣,尊號太閣。”
“豐臣秀吉……”
蘇荃默唸其名,足下不停,拾級而上。
誇娥默然相隨,步履沉穩。
那侍女望著誇娥,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,終究只是抿唇未語,只默默領著眾婢女提燈退去,身影漸隱於殿外夜色。
殿門輕啟,一股濃烈酒氣夾雜著香粉氣息迎面撲來,燻得人微醺。
大殿寬闊,燈火搖曳。
一群女子身披長裳,在樂聲中翩躚起舞;兩側列置木案,坐滿身著朝服的老少官員,神情拘謹。
正前方高座之上,一名中年男子端坐不動。
他身披赤焰鎧甲,腰佩短刀,案前橫臥一柄長弓。
身形不高,膚色微黯,唇上兩縷細須微微翹起。
雙目雖常含醉意,卻偶有寒芒掠過,令堂下眾人屏息斂聲,不敢稍有妄動。
此人正是豐成秀吉——僅憑一眼,便無人會認錯。
蘇荃緩步而入,絲竹之聲悄然止歇。
舞姬們垂袖行禮,輕移蓮步退出殿外。
“中原來的修士?”
豐成秀吉目光落定在大殿中央的女子身上。
“仙門。”蘇荃只吐出二字。
“仙門?”
他眼中忽地一亮,“早聞中原修道之士通天徹地,心嚮往之。
可惜身份所限,未能親往求教,實為平生一大憾事。”
“不知姑娘出自何派?”
“茅山真傳,蘇荃。”她眉峰微蹙,眸底金光流轉,彷彿在探查對方體內隱秘。
“在下乃日出之國太閣,現任徵夷大將軍,豐成秀吉是也。”
蘇荃對他自報家門毫無反應,隨意取了個蒲團盤坐下來,玉劍橫陳於几案之上:“我為何而來,將軍心中應有數。”
“閻羅之心。”
豐成秀吉低聲道,眼簾微垂,“自那日與它融合,得其殘憶之後……我便已悔不當初。”
“安唄泰廣,他騙了我!”
他聲音陡然提高,又迅速壓抑下去,“我要的是救萬民於災厄之法,可他卻借我之手,竊取化鬼成神之力!”
“若真能踏破生死界限,未必不能庇佑蒼生。”蘇荃語氣平靜,面容如古井無波。
她對這片土地的劫難早有耳聞——高天原崩裂,百鬼遊街,妖物橫行,百姓命如草芥。
“我也曾這般相信。”
豐成秀吉緩緩抬頭,凝視殿外沉沉黑夜,“但這顆心,既是力量之源,亦是我永世不得脫身的桎梏。”
話音落下,他起身,一步步向蘇荃走去。
誇娥一步跨前,欲擋其路,體表玄黃二氣翻湧如沸。
“退下。”蘇荃淡淡開口。
“是。”誇娥躬身退回她身後。
兩人之間距離愈近,空氣中竟響起細微聲響,如同鐵器相磨,令人脊背發涼。
直至豐成秀吉立於大殿正中,背後異象終於顯現——
鎖鏈!
一條青銅巨鏈自殿宇最幽深處延伸而出,貫穿他的軀體,直連體內那顆跳動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