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歲那年,家中變了模樣。
母親再度臨盆,這次生下的是個男孩。
父親整日眉開眼笑,母親的笑容也不再轉瞬即逝,就連晚飯都比往常豐盛了幾分。
他們不准她靠近嬰兒的搖籃,可她還是偷偷溜進去看過一眼——那是個皺巴巴的小團兒,見她來了,竟咧嘴衝她一笑。
“這是我弟弟。”她心裡默默唸道,又一次露出那副傻乎乎的笑容。
光陰如水,五六年間,那個小肉團已長成活潑好動的孩童,總愛跟在她身後,奶聲奶氣地喊“姐姐”。
有一天,父親對她說:“你弟該上學堂了,可家裡湊不夠束脩錢。”
她想起自己常去送洗衣服的那戶城中富戶,便主動開口:“我去做工吧,掙的錢給弟弟讀書用。”
那天午後,她簡單收拾了包袱,獨自一人走進城,在那戶人家做了傭工。
做工的日子遠比在家辛苦,活計繁重不說,還要忍受管家的呵斥責罵,老僕的刁難欺凌。
可她一聲不吭地撐了下來。
因為弟弟確實該唸書了。
聽說只要讀好了書,將來就能出人頭地!
每三個月結一次工錢,拿到那一串叮噹作響的銅板時,她又一次笑了,依舊是那副帶著幾分傻氣、卻無比真實的笑容。
工人們見她總愛抿著嘴笑,便半開玩笑地喊她“呆丫頭”,她聽了也不惱,只默默攥緊手裡的銅板,心裡一遍遍盤算著還差多少才能湊夠弟弟上學的束脩。
那天回到家,她把攢下的錢倒出來,自己只留下一小摞。
母親難得說了句軟話,父親也破天荒衝她笑了笑,說可以出去走走,但家裡米缸已空,得順道買些回來——可一個銅子兒也沒給她。
周瑩欣不在意,自己兜裡的錢足夠應付,甚至還能多出幾枚,正好能換那件看了許久的藍布衫。
小弟鬧著要跟,她牽起他溫熱的小手,姐弟倆一前一後進了鎮子。
衣裳還在原處掛著,她心頭一鬆。
可弟弟卻扯了扯她的袖角,眼巴巴望著街邊飯館飄出的熱氣,肉香鑽進鼻子裡,勾得人喉頭髮緊。
“姐……我想吃塊肉……”
她低頭看見弟弟嘴角微微泛光,又抬頭看了看那件藍布衫,終究轉過身,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飯館。
數了數剩下的銅板,點了一盤醬燉肉,盡數夾進弟弟碗裡,自己舀了些湯汁拌飯,也吃得滿足。
城裡物價高,一盤肉幾乎掏空了口袋,最後只剩七枚銅板。
她牽著吃飽喝足的弟弟往回趕。
“米呢?”父親站在門口問,聲音沉下來,眉心擰成疙瘩,眼裡像是壓著一團火。
她下意識望向弟弟,那孩子卻縮著身子,眼神驚惶地朝她求救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:“錢……我用完了。”
竹條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,留下一道道青痕。
她咬著牙沒哭,跛著腳走到米鋪,用僅剩的七枚銅板換了小半袋糙米拎回家——那是她第二天去省城做工的飯資,頭一天主家是不供飯的。
一年多的日曬雨淋,起早貪黑,終於湊齊了教書先生要的束脩。
看著弟弟揹著舊包袱跨進學堂門檻,周瑩欣摩挲著掌心厚厚的老繭,嘴角又浮起那熟悉的、傻乎乎的笑。
這一年,她十七歲。
本以為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出個盼頭,可誰料村中大戶家的老爺忽然看上了她,要納她做偏房。
那老頭一雙眼睛像野狗般黏在她身上,她渾身發冷,慌忙推拒。
當夜就被誣陷偷盜,幾個僕役將她吊在院子裡,鞭子抽了足足半盞茶工夫,而那老頭坐在堂上,搖著扇子聽她哀嚎。
扣光所有工錢,逐出門外。
她從沒拿過一分一毫!
她以為父母會信她,可聽說她兩手空空回來,等來的卻是劈頭蓋臉一頓打罵。
那一夜,呆丫頭第一次哭了。
她蹲在灶臺邊,眼淚砸進灰燼裡,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拼命幹活,反倒落得這般下場。
直到某日歸家,發現屋裡坐著個穿紅襖的婦人,約莫四十上下,手裡攥著一條繡花帕子,說話時眼角掃著她,嘴裡嘀咕著甚麼“染了病根”“不能同床”之類的話,見她進來,便住了嘴,笑著道:“李老爺可是體面人,只要你們姑娘好使,少不了厚禮!”
桌上擺著厚厚一疊銅錢,甚至還有一小塊碎銀。
母親雙眼放光,伸手就往懷裡收。
父親卻坐在一旁,低著頭,手指捏著煙桿,一聲不吭,目光偶爾掠過她時,竟有些躲閃。
“行,我們答應!”母親急急介面,父親依舊沉默。
紅衣婦人轉頭看向她:“姑娘,你自己願不願意?”
“姐……”弟弟怯怯地拉她袖子,“那些錢……能買好多肉……”
弟弟想吃肉,姐姐就得把自己的血肉換出去。
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,輕聲說:“好,姐給你換肉吃。”
可這一次,她沒有笑。
她其實還不太懂這些事,只是淚水滾燙,順著臉頰不斷滑落,怎麼也止不住。
三天後,一頂朱漆花轎停在村口。
踏上轎簾那一刻,風裡彷彿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,不知是真是幻。
她迷迷糊糊進了那座深宅大院,迷迷糊糊行了禮,拜了堂,被人送入一間燭火通明的屋子。
直到獨坐床沿,她才猛地意識到——自己已是他人婦。
新郎是個身形臃腫的男人,臉上掛著痴笑,口水順著嘴角流下,一邊拍手一邊嚷著要騎馬打仗。
她只能跪在地上,任那人笨拙地爬上背脊,沉重如石。
她喘不過氣,動彈不得,屁股上卻已狠狠落下鞭子。
慘叫撕裂了整夜的寂靜,沒人聽見,也沒人來。
她整整在床上昏睡了三天,才勉強能扶著牆,顫巍巍地挪動腳步。
幾天後,又被拖進了胖子的房間。
身上的傷口還未結痂,當那男人又一次騎上來嬉戲取樂時,她終於撐不住,重重摔在了地上。
皮鞭抽在身上,火辣辣地撕開血肉,劇痛如潮水般湧來,可她已耗盡最後一絲氣力,連呻吟都發不出。
“沒意思!你給我起來!快點起來啊!”胖子暴躁地吼著,手中的鞭子愈發狠厲,抽得她渾身是傷,衣衫被鮮血浸透,斑駁如殘霞。
最終,那個傻乎乎的女孩呼吸漸弱,直至再無聲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