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,蘇荃神色從容,淡然一笑:“這些年,習慣了。”
楚江王垂眸片刻,輕嘆一聲:“看來,我確是錯了……這一局,是你們茅山贏了。”
話音未落,他的身影已開始快速崩解,最終化作一縷黑霧,悄然散去。
黑霧如潮水般蔓延,轉瞬之間便吞沒了整片空曠的場地。
誇娥身形驟縮,化作約莫十米高,迅速退至蘇荃身側,凝神戒備地守在她周圍。
這股詭異的濃霧來得迅猛,散得也乾脆。
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,便如煙消散,最終徹底融入風中,不留痕跡。
待視線重新清晰,一座樸素的農家小院靜靜呈現在蘇荃眼前。
幾間茅草屋錯落而立,院中一棵老樹蒼勁挺拔,枝葉投下斑駁陰影,樹蔭下襬著幾張藤椅,一張竹桌靜置其間。
遠處廚房裡,一位老婦正繫著布圍裙忙碌炊事;庭院中,一位白髮如霜的老人握著掃帚,緩緩清掃著滿地落葉。
周瑩欣蹲在樹根旁,似乎正專注地看著一窩螞蟻,此刻抬起頭,眼神滿是驚訝:“你們……你們兩個怎麼一下子不見了,又突然冒了出來?”
消失的人明明是你吧……
蘇荃心中暗自嘀咕,目光卻越過她,落在那坐在藤椅上的老者身上。
老人身披黑袍,未戴冠簪,一頭銀髮如雪般披於肩後,雙目沉靜,神情安然,正含笑望向自己。
“楚江王。”
蘇荃低聲開口。
此人正是剛才那位威勢滔天的楚江王無疑!
面容相同,氣息相承,唯一的差別在於,原本壯年的模樣已化為暮年老者,先前凌厲霸道的王者之氣,此刻竟沉澱成一種超然物外的平和。
“你喚我一聲厲公便是。”
楚江王本名姬胡,乃周代周厲王,“厲”為其諡號,“公”則是世人對長者的敬稱。
“黑爺爺……”周瑩欣怔了一下,低聲喚道。
她一直不知老人真名,只因他常年著一襲黑衣,便習慣性叫他“黑爺爺”,久而久之,甚至以為他姓黑。
厲公瞥了她一眼,略帶無奈:“還傻站著做甚麼?去倒兩杯茶來。”
“哦!”
周瑩欣立刻起身跑進廚房,不一會兒端出兩隻瓷杯,輕輕放在竹桌上。
“請坐。”厲公抬手示意。
蘇荃靜默片刻,終究緩步上前,在藤椅上坐下。
誇娥此時已化作兩米高的魁梧男子,如石像般佇立其後,雙眼緊鎖老人,警覺未減。
厲公略帶玩味地打量了誇娥幾眼,隨後將目光轉回蘇荃,微笑道:“此茶非陰司濁物,可放心飲用。”
儘管如此,蘇荃仍未觸碰茶杯,只是平靜問道:“剛才那位楚江王……究竟是誰?”
厲公卻不急不緩,先抿了一口茶,才坦然回應:“我即是他,但他,卻不是我。”
“此話何解?”
“他是我的執念所化。”厲公放下茶盞,語氣低沉,“我原為十殿閻羅之一,早知劫數難逃,便設局欲尋替身代我受難。”
“誰知代劫之人中途生變,我終未能避劫,身死之後,屍骨與魂魄俱被撕裂,共分十七處。
其中一份,更落入人間陰陽世家之手,鎮壓煉化,由此催生怨念,凝成執念之體。”
“你無法掌控他?”蘇荃立即追問。
“並非不能。”厲公搖頭,“他本由我心念而生,自然在我掌控之中。”
“你真正想問的,是我方才為何放任他對你出手,對不對?”
不等蘇荃開口,厲公已先一步點破。
蘇荃沉默以對,目光沉定,顯然在等一個解釋。
“因為我本就打算如此。”
厲公忽然輕笑出聲,“蘇真傳,這個時代的真相,你心裡有數。
你之所以會來到此處,根本就是茅山的佈局。”
蘇荃指尖輕輕劃過杯沿,聲音清淡:“所以……你也參與其中?”
“自然。”
厲公毫不掩飾,直言道:“斬斷因果,不只是你的執願,也不僅是茅山的目的,更是我所求之事!”
“因此,我與茅山——或者說,與你身後那幾位星君,做了一筆交易。”
“若你連我那一道執念都應付不了,我便會終止合作,將你送出鬼王山。”
“所以,那道執念,還有酆都城外的黑霧,其實都是考驗。”蘇荃緩緩接話,“對我實力的試探。”
“也可以這麼理解。”
厲公望著蘇荃手中那柄溫潤生光的玉劍,緩緩點頭:“這便是茅山代代相傳的真君法劍了,掌門信物,果然氣象不凡。”
“有了它,斬斷你我之間的因果牽連,應當不成問題。”
“此事也牽涉到我?”蘇荃眉梢微動,略顯不解。
他都被人撕成十七段了,還談甚麼因緣果報?
“自然繞不開你。”
厲公收回視線,語氣低沉了些:“當年我借你佈下這一局,雖不知為何中途出了差池,致使你遲來九百餘載,但你我之間,始終有一根因果之線未曾斷絕。”
“原本這點牽連也算不得甚麼,偏生撞上天地劇變、三界靈機枯竭的大劫。
而你,恰是這場末法之局的關鍵人物之一。
若任由這條線繼續纏繞下去,就連我也難逃波及。”
“如今我早已不是閻王,神職不在,法力盡失,只剩下一縷殘魂苟延殘喘。
倘若再被捲入這般漩渦,恐怕連這點殘存意識都會徹底湮滅。”
蘇荃默然頷首,未作言語。
他自己與這天地衰敗有所關聯,本就是命中註定之事。
不止是他,天下各大仙門,怕是都在暗中留有後手,圖謀在群仙退隱、神明遠去之後,於塵世間延續道統,落子佈局。
厲公伸手提起茶壺,慢悠悠給自己斟了一杯,動作遲緩,宛如尋常鄉野老翁。
“對我而言,這次交易,是一場徹底的解脫。
至於給茅山的回報,最終會由你來承接。”
說到此處,他抬眼看向蘇荃,目光裡竟浮現出一絲羨慕:“你那幾位祖師,待你不薄啊。”
“若是當年我身後也有如此靠山,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田地!”
蘇荃嘴角微揚,似笑非笑:“厲公,你說的好處,總不會只是幾句感慨吧?”
“時機未至。”
厲公靠回藤椅,輕聲道:“這座鬼王山,其實便是我昔日執掌的活大地獄所化。”
蘇荃神色不動——早在黃泉之上,鄒秋禮便已向他透露過此事。
而厲公並未停頓,繼續說道:“鬼王山看似連綿不斷,實則共分十六峰,正對應十六座小地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