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只微微頷首,唇角浮起一絲淡笑,旋即轉身,一步踏出,身形如煙消散,不留痕跡。
地底深處,震盪不息。
一柄寒光凜冽的劍破土而出,直取蘇荃面門。
黃巾力士跨前一步,怒目圓睜,八臂交錯橫在胸前,玄黃二氣層層凝結,化作屏障。
嗤——
劍鋒無情,先斷其臂,再裂氣障,瞬息之間已逼至眼前。
蘇荃眸色如鐵,體內真炁奔湧至極限。
此劍雖破防禦,但威勢早已十去五六。
他若以一口本命真炁硬撼,縱然重傷,亦能將其攔下。
真正棘手的是普渡慈航。
它如影隨形,隱匿於劍後,行蹤詭譎。
只要蘇荃拼力擋劍,門戶一空,它便會暴起發難,一擊斃命!
“你當真以為,今日就能取我性命?”
望著那自劍影中撲殺而來的身影,蘇荃低吼出聲。
他從不講規矩,也不信命。
他怕死,極怕,所以步步為營;可一旦到了絕境,他也敢賭上一切,與天爭命!
就在普渡慈航瞳孔收縮的剎那,蘇荃竟徹底放開經脈,任由真炁自喉間噴湧而出,在空中凝成一道凌厲飛劍。
更將全身靈機盡數灌入其中,劍光暴漲如虹,而他自己卻如枯木般失去護持。
與此同時,殘存的黃巾力士也將最後一點玄黃之氣聚於重拳之上,朝著普渡慈航背後猛轟而去。
這是搏命,是同歸於盡的局。
蘇荃知道自己會中劍,但他也篤定——你,逃不掉!
“你瘋了!”普渡慈航嘶聲怒喝。
可它又何嘗不是在賭?
沒了龍氣鎮壓天地,任何一位大真人臨凡,它都無力抗衡,甚至連遁逃的機會都沒有!
它乃地仙巔峰,哪怕捱上這一劍一拳,受些創傷,也不至於隕落。
於是索性不管不顧,雙爪如鉤,直取蘇荃頭顱與心竅。
幾乎同時,利劍貫穿咽喉,將他釘死在身後巖壁之上。
飛劍與重拳亦狠狠命中目標。
普渡慈航悶哼一聲,嘴角溢位大股墨綠色的血,身軀微晃。
可它的雙手已然得手——頭顱碎裂,心臟洞穿!
然而下一瞬,它卻僵住了。
手中所握……竟是一具替身紙偶!
千米之外,曠野邊緣。
蘇荃面色蒼白如紙,唇角卻揚起一抹肆意狂笑。
移形換影——生死關頭,這種保命手段怎會不用?
人乃天地所鍾,稟賦靈秀;妖魔則異類化形,終難入大道正統。
故而人修唯有登臨天仙之境方渡劫難,妖魔卻自開靈識起,便劫數不斷,步步驚心。
人類地仙可通地脈,御龍脈,號令山川江河,得天地呼應。
妖魔縱然煉至地仙巔峰,體魄強橫遠勝同階,卻無法引動地氣為己用。
即便境界更高,也未必能勝。
這才是蘇荃敢於拼命的底氣所在。
他早算準了:你借不了地勢,不敢真與我同歸於盡。
否則,誰敢在地底和一個地仙級的怪物死鬥?那不是拼,是找死。
普渡慈航瞬間回神,此刻容不得半分遲疑。
它怒嘯一聲,正欲再度撲殺。
就在此時——
咔嚓!
如同琉璃崩裂。
它的動作陡然停滯。
緩緩抬頭,只見頭頂上方那團盤踞已久的金色龍氣,此刻佈滿裂痕,隨即寸寸瓦解,化作點點流光,湮滅於虛空。
諸葛臥龍,成了!
蘇荃遠遠望著,終於長舒一口氣。
不再將真炁用於攻伐,而是灌注雙足,蓄勢待發。
可普渡慈航,卻沒有再動。
當它察覺龍氣潰散的剎那,發出一聲淒厲尖嘯,調轉方向,全速朝皇城狂奔而去!
回宮!必須回去!
這是它腦海中唯一的念頭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它的心神——大劫將至,命懸一線。
放眼塵世,唯有皇城的氣運結界能護它周全。
“鎮。”
一道聲音自地脈深處響起,似從蒼穹盡頭飄落,帶著不可違逆的威嚴。
普渡慈航的動作驟然僵住。
那龐大的千丈身軀,宛如一尊被時光凍結的古老石像,連呼吸都徹底停頓。
它的眼球向上翻動,透出難以掩飾的驚懼,喉間逸出微弱的嘶鳴,像是在無聲哀求。
蘇荃瞳孔泛起金芒,目光穿透層層厚土,直抵地面。
一位身著素白八卦道袍的老者正立於上方,背手而立,另一隻手中握著一段青翠欲滴的柳條,神情淡然。
“師……師尊?”
蘇荃嘴唇微顫,心頭翻湧,卻硬生生將稱呼嚥了回去。
那人,正是紫霄大真人!
紫霄微微垂首,視線掠過蘇荃,落在那巨蜈之上,語氣平靜:“倒也不差,已吞了不少王道龍氣。
若再給你百年光陰,世間恐怕真要多出一條真龍來。”
古往今來,能蛻凡成龍者,不過四類。
一是蛟,二是鯉,三是蛇,其四,便是這蜈蚣。
正因如此,民間常稱蜈蚣為“小龍”,亦有“毒龍”之說。
可聽到這番評語,普渡慈航眼中卻閃過一絲絕望。
蘇荃亦心頭震動。
他從未親眼見過師尊出手。
當年斬斷陰神臂膀的,也不過是師尊留下的一具化身。
而如今,一位站在地仙境巔峰的大妖,竟只因一個字,便被徹底禁錮——形神俱寂,動彈不得。
這般差距,幾乎令人窒息。
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“大真人”三字背後的分量。
“但你殺業太重,即便我不尋你,山中那幾位老傢伙也不會容你逍遙太久。”紫霄輕嘆一聲,揚起執柳之手,如持天劍,緩緩下落。
無光,無法息波動,更無聲響。
彷彿只是風吹落葉,普渡慈航的頭顱便悄然墜下,龐大的軀體抽搐數下,終歸沉寂。
不止肉身,連魂魄也在那一拂之間,灰飛煙滅。
“我……我去!”
縱然早有預感,可目睹剛才還幾乎將自己碾壓至死的絕世妖魔,竟如此輕易地湮滅,蘇荃仍忍不住脫口而出。
隨著蜈蚣隕滅,紫霄隨手拋去柳枝,那細條在空中化作飛灰,隨風消散。
“還打算在地下藏到幾時?”
“啊……”蘇荃右足輕點,躍出地表,望著眼前之人,一時語塞。
紫霄卻笑了:“怎麼,逆流三百餘年,連師父也認不出了?”
“豈敢!”蘇荃終於放鬆下來,雙手合禮,高舉過頂,“弟子參見師尊。”
“嗯。”
紫霄頷首:“行事還是不夠穩重。
那樹妖自盡而亡,你得了它的晶核,雖非強奪,卻也算承了它的遺贈,因果已種,不可輕忽。”
“是弟子疏忽了。”蘇荃訕然一笑。
師尊既已開口點明,說明隱患早已了結,不過是事後提點罷了。
“你這紙人之術,倒是讓我意外。”紫霄瞥了眼那八臂黃巾力士,眼中略帶訝異,“不過各人緣法不同,只要不涉邪途,我向來不過問。”
“師尊,您曾言此地不過是一段被剝離的時空片段,為何……竟會真實至此?”蘇荃收起力士,遲疑問道。
“等你踏入煉虛合道,得授真人之位,自然就懂了。”紫霄含笑望他,“過去也好,未來也罷;斷章之境,抑或正統史流,在真人眼中,皆為實相。”
“真人……”蘇荃低聲咀嚼,彷彿觸到了那稱號背後深遠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