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瞳孔微縮,眼中閃過一絲震動。
此等神通唯有地仙方可施展——將萬里之遙壓縮為一步之距,踏階而行,瞬息千里!
待階梯穩固,他不再遲疑,抬腳踏上,一步步走入水鏡之中。
眼前光影交錯,恍惚一瞬。
再回神時,已立於大殿之內,面前三位大德正收起拂塵,神色如常。
蘇荃正欲開口,真陽已先一步道:“往後山登仙殿去,掌門候你多時了。”
她微微頷首,向三人施了一禮,隨後輕步退出大殿。
內門的樓閣皆建於峰頂之上。
後山坐落於群嶺最深處,山頂立著一座青銅鑄就的殿宇。
整座大殿表面貼滿符紙,殿脊最高處插著一柄玉質長劍。
那劍通體生輝,光華流轉,將整座殿堂盡數籠罩其中。
蘇荃過去曾數次到過此處,但殿門始終緊閉,鎖鑰高懸。
他在茅山生活二十載,卻從未知曉這登仙殿中究竟藏著何等隱秘。
今日,青銅巨鎖已然開啟,殿門虛掩半開。
她在門前佇立片刻,終於抬手,緩緩推開沉重的門扉。
殿內,一位身披紫袍、白髮垂腰的老者背對而立,脊背挺直如松。
他凝視著前方一尊石像,並未回頭,只淡淡道:“進來,關門。”
木門合上,殿中依舊明亮如晝,卻不見燈火光源。
彷彿四周空氣本身便蘊藏光明,無聲瀰漫。
紫霄徐徐轉身,目光直落蘇荃面上:“一直想知道這裡面藏著甚麼吧?”
“是。”她也不掩飾心中所想,坦然點頭,“早年聽顏師叔提過,登仙殿封存百年,我早就想親眼看看。”
“那你現在看見了甚麼?”
蘇荃環顧四周,輕輕搖頭。
這殿實在古怪。
空曠無物,四壁蕭然。
唯獨中央矗立著一尊與人等高的雕像。
面目模糊,不見五官,材質亦難辨認。
唯一引人注目的,是腳下那片青銅地面。
其上刻滿符紋,筆劃如鐵線銀鉤,密密麻麻鋪展全殿,粗略估算不下萬道。
這些符文彼此勾連,最終融為一枚覆蓋整地的巨大印痕。
紫霄並未解釋,只是望著那雕像,左手執拂塵,右手自袖中探出。
五指翻飛,結印迅疾,一道道手訣接連變幻。
剎那間,地面所有符文盡數亮起,整座登仙殿竟隨之震顫!
隨著手印越結越快,光芒愈發熾烈,幾欲衝破穹頂,直貫天際。
然而殿外——
那些貼附的符紙紛紛發光,倒插在殿頂的玉劍發出清越劍鳴,硬生生將這股升騰之氣壓回殿中。
蘇荃眯眼細看,早已運起法眼,眸底泛起金芒,即便如此,雙眼仍感灼痛,中心光耀之處,一切盡被吞沒,無法窺探。
此時此刻,九霄之上。
雲海翻湧間,一道高達數十丈的身影猛然俯首,目光鎖定茅山方位,臉上浮現出震驚與怒意:“妄圖臨凡?好大的膽子!”
他掌心一握,萬丈金光匯聚成矛,轉瞬便要擲向人間。
可還未出手,一股浩瀚威壓自天外降臨。
神君動作驟停,緩緩抬頭,視線穿透蒼穹,直至幽暗宇宙深處,望見一顆熠熠生輝的星辰。
星辰之上亭臺林立,人影往來不絕,宛如一方獨立天地。
而在其後,一道身影巍然聳立,比星辰更巨,負手而立,神情漠然。
一襲道袍在虛空飄蕩,光輝璀璨,竟勝過星輝萬倍!
“參見星君!”
神君急忙散去手中神矛,躬身行禮。
許久,那道虛影仍未言語。
神君咬牙,鼓起勇氣道:“天帝早有諭令,仙神不得擅入凡塵。
茅山此舉已是違律,星君縱為祖師,也不該公然庇護……”
“你是天帝?”那道人輕聲開口,話音如洪鐘響徹耳畔。
“不敢!”神君連忙低頭,姿態更低。
“既非天帝,退下便是。”
神君默然,再抬眼望向那能袖攬日月的偉岸身影,終是長嘆一聲,身形漸漸消散,化作點點金光,融入漫天流雲。
登仙殿內。
蘇荃心頭微動,不由仰頭望去。
方才那一瞬,她彷彿感應到高空掠過一道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,待再細察,卻已杳然無蹤。
此刻,刺目的光華如退潮般悄然消散,地上密佈的符紋也漸漸失去光澤,重歸沉寂。
然而那尊原本無面的石像,面容卻在無聲中逐漸清晰起來,五官分明,輪廓生動。
它身上的道袍彷彿被風輕輕拂動,僵硬的雕刻竟透出幾分生氣。
不多時,雕像已化作一位身著素白道袍的老者,緩步從高臺走下,每一步都似踏在虛空之上,無聲無息。
紫霄雙手高舉過頂,深深俯首:“弟子紫霄,恭迎師尊駕臨!”
眼前之人鬚髮皆白,長眉垂鬢,手持拂塵,揹負玉劍,雙目如星河流轉,清輝照人。
周身不染凡塵氣息,只一眼便知非凡俗之軀,乃是超脫塵世的真仙人物。
若此時有其他茅山弟子在此,定會震驚失聲——
此人容貌,竟與祖師殿中供奉的那尊古老塑像分毫不差!
正是千年前飛昇天界的前任掌門,雲虛真人。
或者說,如今該稱他為雲虛星君。
千年之前,他便已證得天仙果位,受天庭敕封,執掌一方星辰,位列上界神班。
蘇荃怔了片刻,隨即學著師尊的模樣躬身行禮:“弟子蘇荃,叩見師祖。”
“嗯。”雲虛微微頷首,目光先落在紫霄身上,繼而久久停駐於蘇荃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“根骨卓絕,即便身處靈氣衰竭之世,仍有問道之資。
我茅山上清一脈後繼有人,此局未算錯。”
他又轉向紫霄,語氣略頻寬慰:“這千年佈局,步步為營,辛苦你了。”
紫霄放下手臂,神色淡然:“為宗門大計,何談辛苦?”
雲虛忽而看向蘇荃,問道:“可有甚麼想問的?”
蘇荃略一遲疑,隨即坦然開口:“師祖恕罪,弟子心中確有一惑不解。”
“講。”
“師尊曾言,百年前天庭遷移之際,天帝頒下嚴令,禁止諸天仙神再入紅塵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掠過紫霄,“那師祖今日……如何得以降臨?”
雲虛環視四周,目光掃過地面斑駁的符痕:“這些符籙,並非尋常法陣,乃是我成就天仙之後,親手凝鍊所留。”
“天帝旨意不可違逆,但天地之道,總有縫隙可循。
我茅山多位星君早已隨天庭遠去,唯有我尚滯留虛境邊緣。”
“況且,此刻現身者並非肉身,僅是一縷神念投影。
若是真身下界,必遭數位神君聯手阻截,寸步難行。”
聽罷此言,蘇荃心頭豁然開朗。
原來這登仙殿,並非供凡人登天之用,而是仙家臨凡之所。
茅山歷代飛昇的星君,皆可藉此地降下意志。
類似之處,想必其他大宗門亦有所設。
正因如此,各大仙門才能歷經劫亂而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