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婆望著蘇荃,語氣平靜卻沉重:“蘇真傳,歸根結底,我們不過是想活下去,還想繼續活著。”
難怪自己幾次壞了他們的謀劃,那群陰神便死死盯上他不放。
這是關乎存亡的大恨啊。
“現在才開始修行,恐怕已經來不及了。”蘇荃開口道,“距離末法之劫降臨,頂多十幾年,短則三五年。
如今靈氣凋零,縱然天資絕頂,也難在短短几年內踏入仙神之境,這幾乎不可能實現。”
“所以我們也沒打算走尋常路。”
孟婆輕笑一聲:“我們想的是——投胎轉世。”
蘇荃臉色驟變。
陰神與孟婆,竟想借人身重返陽間?
“所以……那三個嬰孩?”他忽然想起義莊後院中那些詭異的鬼童。
“正是。”孟婆點頭應道:“那三個嬰兒體內,各自承載著一位陰神殘存的一縷意念。”
“那意念極微弱,毫無威脅,不過是一絲執念、一點希望。
若能順利經由凡人女子產下,三位陰神便可藉此肉身重入陽世。”
一切終於串連起來。
難怪電影裡那個女鬼寧可自毀魂魄,也要護住那幾個鬼嬰周全!
“可惜啊,終究落空了。”
孟婆輕輕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:“你留下劍印之時,那幾縷神念已被徹底震散。
如今剩下的,只是普通的鬼嬰罷了。”
蘇荃聽了,神情複雜,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自己竟在無意之間,又一次毀了他們的圖謀?
而且一毀就是三人。
“倒也不打緊。”孟婆依舊笑著,“不過是次試探罷了。
成了固然好,不成也在預料之中,不算甚麼大事。”
“可就算投胎成功又能如何?”蘇荃忍不住質疑,“有地府規則束縛,你們在冥中的神力根本帶不到陽間。
說到底,只能保留記憶,而自身卻會淪為凡軀。
這樣的處境,豈不是比從前更糟?”
這是個無解的困局。
末法未至,地府律令尚存,陰神之力無法侵入人間;
一旦末法真正來臨,法則崩解,陰曹不復存在,他們這些依附於冥界的神靈也將隨之灰飛煙滅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孟婆又笑了,這次笑聲裡透出一絲得意:“不錯,地府確有限制,陰神之力不得入陽。”
“但——倘若不是陰神入陽,而是整個陰間覆壓陽世呢?”
“陰間……覆臨陽世?”蘇荃心頭猛然一震。
“沒錯。”孟婆目光直視著他,“陰陽二界融為一體,再無晝夜之別、生死之隔。
那時,禁錮陰神不得踏足陽間的規矩,自然煙消雲散。”
“我等便可攜滿身神威轉生為人,在末法時代降生,擺脫神位桎梏,成就真正超脫天地的仙神之體!”
“陰天子失蹤,地藏隱蹤,三大帝君離去,十殿閻羅俱滅,天庭撤離,諸佛遠遁……到那時,陰陽由我輩主宰,長生久視,共掌乾坤。”
“你跟我說這些做甚麼?”蘇荃盯著她片刻,忽而一笑,“這種事,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。
你不如去找我師尊,或是其他門派的大能商議。”
“因為我們看好你。”孟婆靜靜望著他,聲音低柔,“蘇真傳,有時候你太低估自己了。”
“老婆子有種預感……在這場天地大劫之中,你會成為至關重要的那個人。”
蘇荃沒有回應。
孟婆似乎也不期待答案,只笑了笑,用柺杖輕敲地面:“話就說到這裡吧。
我在奈何橋邊守了幾千年,難得遇上一個能說上話的人,難免囉嗦了些,還請莫怪。”
“其實你我之間,並非勢不兩立。
只要你肯點頭,我和眾陰神皆可為你所用,成為你最堅定的助力。”
“有了這份力量,這世間任你縱橫。”
“答應?”蘇荃忽然出聲,“這麼多年下來,地府積聚的亡魂何止億萬?若是陰界傾覆人間,整個陽世都將淪為鬼域。”
“對塵世眾生而言,那就是滅頂之災。”
孟婆沉默良久,聽懂了他的意思:“所以,你是為那些凡人?”
“是。”蘇荃微微一笑,“就是為了那些凡人。”
“這麼多性命,我不敢擔,也擔不起。”
孟婆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大道無親,你終歸是求道之人,我相信你會明白的……我會等你來找我們。”
一陣山風拂過,她的身影漸漸化作黑霧,隨風飄散,不留痕跡。
四周瀰漫的陰寒之氣正緩緩退去,彷彿被夜風一點點吹散。
蘇荃立於小山頂端,略一思索,隨即催動體內靈力,注入手背上的司空令。
幽綠色的火焰騰然升起,旋轉凝聚成一道漩渦。
那漩渦迅速變得澄澈如水,其中顯現出顏道勤的身影。
令人意外的是,兵馬司的主官白肅秋竟也並肩而立。
“蘇荃見過顏司主,白司主。”他拱手行禮。
儘管與顏道勤私交甚篤,但在外人面前,依舊以職名稱呼更為妥當。
顏道勤微微頷首:“何事尋我?”
“孟婆方才來過。”蘇荃直言不諱。
兩人互視一眼,並未顯出多少驚異,反倒像是早已料到一般。
顏道勤輕嘆一聲:“果真如此,老白,你所料不錯。”
“二位司主早就知曉孟婆與陰神暗中往來?”蘇荃眉峰微蹙,“為何遲遲不動手處置?”
“孟婆雖強,可兵馬司執掌地府刑殺之權,統御陰兵陰將,其威勢,她未必敢正面抗衡。”
“我們又何嘗不想動手?”白肅秋苦笑,“只是動不得啊。”
“眼下陽間動盪,亡魂四溢,鬼差們早已疲於奔命,奈何橋前更是堆積了無數待渡之魂。”
“孟婆掌管彼岸引路,孟婆湯又是消憶轉生的關鍵。
一旦她出事,魂魄無法過橋,記憶不能清除,陰陽秩序便會徹底崩亂。”
“難道無人能接替她的位置?”蘇荃低聲問道。
二人再次對望片刻,終由顏道勤開口:“蘇荃,我等雖貴為一司之主,握有實權,但說到底,不過是地府的執事之人,而非定人生死、封神立職的存在。”
“我們根本沒有冊立陰神的資格。”
“像孟婆這般職位,至少需三位府君級的人物方可任命。
昔日十殿閻羅尚在時都難以輕易更替,更何況如今局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