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——
門軸微響,一個穿著粗布短褂、頭戴福字帽的老者緩步走入。
他年過半百,鬢角斑白,正是任府的管家任福。
自小他父親便在任家長年當差,他本人更是與任發一同長大,情同手足,因此深得主人信賴。
“老福啊,”任發笑著抬眼,“這麼晚了,有事?”
“老爺,”任福拱了拱手,語氣溫和,“不是我尋您,是米琪蓮姑娘身邊一個丫頭求見。”
“她的人?”任發眉梢一挑,“米琪蓮沒來?”
“沒呢。”任福搖頭,“那丫頭說,小姐一路顛簸,又懷著身子,剛安頓下來就歇下了。
咱們隊伍也沒急著趕路,天黑前先落腳任家鎮,明早再動身去下風村。”
“正主都睡了,一個丫鬟找我做甚麼?”任發低聲嘀咕。
“老爺,見不見?”任福試探著問。
“見吧。”任發將茶杯擱在案上,緩緩起身,“正好這邊也清閒了,瞧瞧她究竟有甚麼事。”
“我扶您。”看見任發一手按著後腰吃力站起,任福趕緊上前攙住。
“唉,到底是年紀不饒人,你也一樣,頭髮都白了。”任發望著眼前這位老夥計,不禁嘆道,“往後啊,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嘍。”
“您是享福的命。”任福笑道,“大小姐頭腦靈光,這陣子管著鋪子賬目,樁樁件件都妥帖,再歷練幾年,未必比您差。
更別提還有蘇先生坐鎮,那位可是活神仙,有他在,大小姐的安全一點不必操心。”
這話聽得任發嘴角微揚,眼角笑意藏不住。
可就在跨出門檻的一瞬,他腳步一頓,忽然想起甚麼:“等一下,落了東西。”
轉身回到桌前,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蘇荃所贈的符紙貼身收好,又從盒裡摸出一塊玉佩塞進衣兜:“婷婷千叮萬囑,這些保命的東西得隨身帶著,連睡覺都不能離身,差點忘了。”
“得記牢才是……走吧,去會會那個丫頭。”
外頭夜色如墨,屋內卻燈火通明。
天花板上懸著從西洋運來的水晶吊燈,光芒雪亮,照得廳堂如同白晝。
沙發上坐著一名女子,身穿素色長裙,烏髮披肩,遮住半邊臉頰,側身而坐,神情安靜,眸子低垂,似在思量心事。
“你就是來找我的丫頭?”
任發大步走到主位落座,目光沉穩地望過去。
“老爺。”女子起身行禮,聲音清冷,“奴婢姓潘,叫春霜。”
“嗯。”任發頷首,“何事?”
“關於米琪蓮小姐……”潘春霜語氣遲疑,“有件事,我不知該不該講。”
“哦?”任發略一打量,語氣平和,“無妨,說便是。”
“這……”
她面露躊躇,左右掃了一圈,見廳中除了任發與老管家,並無旁人,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暗光。
隨即起身,朝前走了幾步。
“你做甚麼?”任福眉頭一皺。
可兩人本就不遠,幾步之間,潘春霜已近至任發身側,微微俯身,唇幾乎貼上他耳廓,低語道:“其實……鎮上的九叔,曾是小姐舊日情人。
我怕日後撞見,惹出麻煩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袖中一縷寒意悄然滑出,指尖直逼任發心口。
卻不料——
一道凡人不可察的金芒驟然自任發胸口迸發,熾烈如朝陽!
“啊——!”
潘春霜驚叫一聲,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,重重摔在門外石階上,蜷縮成一團。
任福呆立當場,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。
反倒是任發,一手撫上仍在發燙的胸口——那裡正是藏符之處。
再看向門外狼狽不堪的女子,心中已然瞭然。
“來人!”
他猛然起身,厲聲喝道,同時拍下牆邊銅鈴。
剎那間,任家上下一片騷亂,喧譁聲如潮水般翻湧而起。
這支隊伍本就是任發一手操辦的,家中留些兵士護院也是理所當然。
軍令如山,銅鈴一響,不過片刻工夫,整齊有力的腳步便從四面八方朝正廳匯聚而來。
門外,潘春霜這才緩過神,顫巍巍地從地上撐起身。
此時她的半邊臉已潰爛不堪,後背大片血肉不翼而飛,露出森白的骨茬和空蕩的軀腔,暗黃的液體在其中緩緩流動——這才是她真實的模樣,一個溺死於幽冥之水的厲鬼!
她死死盯住任發胸前,那裡金光未散,彷彿藏著一輪微縮的日輪。
那光芒穿透衣料,顯出斑駁紋路,依稀可辨四個歪斜大字:“真武大帝”。
真武鎮邪符!
這張由蘇荃親手繪製的符籙,足以震懾當世多數妖物。
她方才只是稍稍靠近,並未真正觸碰,卻已被灼傷得幾乎形神俱裂。
“算你命硬!”
潘春霜咬牙切齒,目光掃向遠處黑暗中疾奔而來的持槍士兵,又瞥了眼任發手中握著的東西——一塊玉佩。
那玉佩約兩指寬、一指長,薄如蟬翼,通體瑩潤,在夜色裡泛著柔和白光。
其內似有白氣盤旋,若游龍穿梭,美得攝人心魄。
可就在看清它的瞬間,一股徹骨寒意自她魂底升起,連靈體都抑制不住地戰慄。
不能留!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!
直覺告訴她,只要那玉佩脫手擲出,自己必將灰飛煙滅,連逃的機會都沒有。
於是她毫不猶豫,化作一灘濁水,順著牆角破洞悄然流走,蹤影全無。
“老爺,那個丫鬟……”福管家這才回過神來。
他不過是個年邁的老僕,平日只管家中飲食起居,哪見過這等場面。
“米琪蓮現在何處?”任發忽然開口。
“正在客房歇息。”福管家立刻明白其意,轉身欲去,“我這就把她帶來。”
“慢著。”
任發抬手製止,快步上樓進入臥房,不多時手持一道黃紙符籙走出:“把這符貼身帶著,再挑七八個陽氣旺盛的年輕人跟著,去把她接來。”
“是。”福管家接過符紙揣進懷裡,隨即領著八個精壯士兵離去。
緊接著,任發又取出四道符籙,親筆寫下四封內容相同的信箋,喚來四位親兵:“你們每人帶一道符、一封信,騎馬分路出發,立刻趕往下風村,親手交到蘇荃手上。”
“遵命!”四人領命而去,腳步匆匆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義莊深處。
“老東西身上怎會有如此厲害的護身符?”潘春霜臉色慘白,口中不斷咒罵,一步步挪向後院。
剛踏入庭院,四周牆壁猛然亮起金光,一張張貼附其上的驅邪符同時燃燒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