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痴傻少爺當晚便被管家放出的毒蛇咬死,他們四人逃離時順手救下了她。
這些時日朝夕相處,彼此之間情愫漸生。
“哈哈哈,我還道是甚麼大事!”
聽完之後,宗正捋著鬍鬚朗聲笑道:“咱們這一脈本就是俗家弟子,不戒葷腥,也不禁婚嫁,只要兩情相悅,我又怎會阻攔?”
“多謝師父!”風頓時喜形於色,激動難抑。
“嗯。”宗正擺擺手,“都去休息吧。”
目送四人退出房間,房門輕輕合上。
他忽然抬手按住胸口,眉頭一皺,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自醒來之後,總覺體內隱隱有異樣之感,彷彿哪裡變了,可運起靈力仔細探查,卻未發現任何異常。
“沒想到那飛僵的屍毒竟如此霸道,等靈力完全恢復,定要徹查經脈,洗盡殘毒,不留一絲隱患。”
他本能地將這種不適歸因於屍毒未清。
想到蘇荃先前說過的話,宗正輕嘆一聲,隨即盤腿坐上床榻,閉目凝神,雙手結印,默唸心經,進入調息之境。
……
茅山後山,一間隱秘石室之中。
金光如潮水般湧動,填滿了整個空間。
光芒中央,一道身影負手而立——華服加身,玉冠束髮,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之中,看不清面目。
對面站著的,正是茅山現任掌教紫霄大真人。
他身披掌門法袍,揹負長劍,手執拂塵,神情肅然,如臨大敵。
“神君降臨凡塵,理當提前示知,否則我茅山未能遠迎,豈不失了禮數?”紫霄語氣平靜地開口。
此人竟是一位天界神明!
“紫霄,本君來意你心中有數,不必多費唇舌。”神君聲音毫無起伏,冷漠如霜,“不只是你茅山。”
“各大仙門,皆已有神只前往。”
“如今天地靈氣衰竭,諸神退隱,天庭即將遷移,爾等大真人不可滯留人間,必須隨眾神佛一同撤離此界。”
“此外,各派所有通往天仙之道的修行法訣,不得留存凡世,需盡數整理歸檔,隨行帶走。”
紫霄神色不動,抱拂塵一笑:“天帝旨意,自然不敢違逆。”
“只是當初約定,須待上界仙神盡數離去後,我等方才啟程。
如今時限未至,神君便登門催促,未免操之過急了些。”
……
那神君沉默片刻,忽而冷聲道:“紫霄,真以為我看不透你們的小算盤麼?”
“哦?”紫霄微微挑眉,故作不解,“這話倒叫我迷糊了,甚麼算計之說?”
況且大真人早已仙逝,道統失傳,天地間靈氣枯竭,大道崩塌,天機隱沒,這般境況下,縱有通天謀劃,又能成何事?神君默然良久,忽而低聲道:“若我執意要你今日便走呢?”
“神君若動真格,我自知不敵。”
紫霄面上笑意未減,可週身氣機已然悄然凝聚:“但我的身份,不只是一個煉虛合道的散修,更是茅山一脈當下的掌教之人。”
“如今這浩瀚星河裡,我茅山仍有數位星君祖師未曾退隱。”
話至此處,他不再多言。
那神君的氣息卻微微一滯,漸漸收斂。
他不過天庭中一名尋常神吏,而星君者,鎮守一方巨星為根基,乃是權柄自掌、只奉調令不受節制的大能。
更何況茅山所出星君,並非孤例。
他確實不敢對紫霄如何。
“世道將變,牽連甚廣,哪怕你們茅山在三界之中根深葉茂,也莫要輕易涉足其中。”
“此事就不必勞煩神君掛心了。”紫霄淡然回望。
神君凝視他片刻,終是未再多語,袍袖輕揚,身形如金塵般點點潰散於虛空。
紫霄亦如先前一般,神色不動地重新落座玉臺,雙目徐徐閉合,彷彿方才一切皆未發生。
許久之後,密室深處才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“天地為局,眾生作子,執棋者,又豈止是我等修道之流?”
“總算你還明白分寸。”
這般對峙,不止發生在茅山一地,亦在其餘仙門之中悄然上演。
能在此亂局中落子之人,哪個沒有倚仗?豈會因區區幾句威嚇便退避三舍?
而在福康縣城某處客棧內,夜風穿窗,清輝灑落。
宗正盤坐在床榻之上修行,忽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倦意湧上心頭。
尚未反應過來,意識已然模糊,頭一垂,陷入沉睡。
然而就在他昏沉之際,一股陰寒氣息自其體內最深處悄然浮現。
那氣息透著血腥與暴戾,宛如破封而出的兇物。
就在宗正毫無知覺之時,一縷陌生的靈識,正緩緩在他軀殼中復甦!
淡淡紅光在其體表遊走,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,月光之下,一道魁梧的黑影自他背後緩緩升起。
猛然間,宗正抬起了頭——不知何時,他的雙眼已化作血紅,兩根森白獠牙自唇邊探出,整個人赫然現出殭屍之相!
可那眸光卻不單是野獸般的狂亂,反倒透著幾分清醒與靈性。
他微微側耳,鼻翼微張,感知四周無異樣後,才謹慎地挪動身形,悄然坐至窗沿。
此位置恰好能讓整輪明月將其籠罩。
清冷月華下,宗正身軀凌空浮起,隱約可見縷縷如霜似雪的寒氣自七竅湧入體內。
隨著陰氣不斷匯入,他身上那抹赤光愈發熾烈。
可四周月光竟似結成無形屏障,將所有異象盡數封鎖,外人根本無法察覺。
但他並不知曉,在房門外,蘇荃負手而立,靜靜佇立。
目光穿過門縫,牢牢鎖住屋內之人。
體內真炁纏繞周身,凝成一層近乎透明的薄障。
以他如今修為,此障一成,哪怕是巔峰飛僵親臨,也絕難察覺半分動靜,更別提聲響外洩。
“吸納月間純陰之氣,分明是殭屍行徑。”胡柒月蜷在蘇荃懷中,貼著他耳畔低聲說道,“看來這位宗正大師,的確已淪為殭屍無疑。”
“奇怪的是,他自己竟渾然不覺,倒像是……厲鬼被附,這次卻是殭屍反寄人身。”
“而且寄居其內的殭屍,顯然通曉心智。”
聽著她的低語,蘇荃輕輕吐出兩個字:“飛僵。”
他與飛僵交手多次,對其氣息早已爛熟於心。
“那……”
胡柒月欲言又止,意思卻已明瞭。
蘇荃搖頭:“暫且按兵不動。
這是目前唯一能追蹤飛僵的線索,倘若寄於此身的並非本體,此刻動手,便再無蹤跡可循。”
“可宗正大師他……”胡柒月語氣微顫,略顯猶豫。
“人已經沒了。”
蘇荃輕嘆一聲,從門縫裡望出去,目光落在月光下的宗正身上,神情複雜。
“難怪之前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”
“其實在邱雲安剛把他揹回來的那一刻,他就已經斷了生機。只是屍氣入體,魂魄被強行滯留,沒能離身。”
“再加上他本就是丹道修行者,煉氣化神境的修士哪怕死去,短時間內軀體依舊保持著遠超常人的生機與活力。”
“所以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——他已經不是活人了。”
一夜無事,風平浪靜。
宗正始終盤坐在月下,一動不動,彷彿仍在修煉。
此刻的他,就像一枚誘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