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神情一肅,將剛才的情形詳細講述了一遍,最後補充道:“那具殭屍雖然受了重創,但並沒有死,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。”
“不錯!”
九叔點頭,神色凝重:“殭屍療傷唯一的辦法就是吸食人血,它既然逃了,肯定不會善罷甘休,遲早會再害人。”
“啊?這可怎麼辦?”任發臉色驟變。
“不過它身上還殘留著我的鎮屍驅邪咒,今晚應該無力作亂。”蘇荃目光落在任發身上,“任老爺,天色已晚,你們也受驚不小,最好先回去休息。”
“明早一早,你就把全鎮的人都召集起來,開個會。”
“好,一切都聽蘇先生安排!”此刻的任發對蘇荃已是言聽計從。
“師兄。”蘇荃又轉向九叔,“你們今晚就留在任家吧,明天也好一起商議。”
“行。”九叔點頭應下。
“蘇先生,那您呢?”任發問道。
蘇荃望向夜空:“我今晚回店裡準備些東西,明早七點準時過來。”
幾人又商量了一番,便各自散去。
夜色沉沉。
蘇荃左右看了看,確認四下無人後,忽然取出兩張符籙,貼在了自己的雙腿上。
“神符附腿,疾行千里,敕!”
符籙一閃而沒,迅速融入皮肉之中。
他腳步一踏,整個人如一道黑影般竄出,以極快的速度朝著殭屍逃走的方向追去。
儘管已是深夜,任家宅院內依舊燈火通明,僕人們往來奔忙,臉上盡是緊張與惶恐。
廳堂中。
九叔正仔細擦拭著手中的金錢劍,瞥了眼坐在旁邊的任發說道:
“不是讓你早點去休息嗎?任家鎮上你說了算,明早的集會,還得靠你來召集百姓。”
“唉,道理是這個道理,但遇到了這種事,誰又能安心入睡呢?”
任髮長長地嘆了口氣,語氣中滿是懊悔:“我現在真是腸子都悔青了,早知道那天挖出來就該立刻燒掉的!”
“亡羊補牢,猶未遲也。”九叔望著他,安慰道:“老太爺剛剛屍變,還沒吸到親人之血,力量還不強,再加上被我師弟的符咒所傷,已經弱了不少。”
“只要我們行事謹慎,應該不會出甚麼岔子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!”任發抬頭望向天邊的月亮,神情複雜,彷彿心中有萬千思緒。
沒過多久,一頭齊肩短髮的文才跑了進來:“師父,我擦看了,任家剩下的糯米不多了,只有一半缸!”
“糯米?你們要糯米做甚麼?”任發一臉不解。
“殭屍屬陰,糯米屬陽,能壓制屍氣,所以殭屍怕糯米。”九叔簡短解釋了一句,隨即對文才說道:“你把那半缸糯米撒在任家周圍。”
“秋生!”
“師父!”身穿粗布衣裳的秋生應聲跑進屋內。
“拿好。”九叔遞給他五塊銀元,“去鄰鎮的米鋪買五十斤糯米回來,以防萬一。”
看著兩人匆匆離開,九叔微微皺眉,低聲喃喃:“唉……我那個師弟最近神出鬼沒的,也不知道在搗鼓些甚麼,只盼別惹出甚麼事來。”
……
任家鎮的西邊,是一片連綿起伏的青山,山腳下墳冢密佈,雜亂無章。
相傳這裡古時候是行刑之地,地下埋葬著無數含冤而死的枯骨,因此這地方也被稱作亂墳崗,鎮上人避之不及,平日裡極少有人踏足。
此時,一身破敗官服、披頭散髮的老殭屍在地上跳躍,月光灑落在它身上,一縷縷銀白色的光絲不斷被它吸收。
老太爺剛屍變不久,還無法主動吸納月華之力,只能被動接受月光滋養。
就在這一刻,它的鼻翼忽然抽動了幾下——一絲陌生的血腥味飄進了它的鼻子。
殭屍獵食,靠的不是眼睛,而是嗅覺。
活人身上的血氣,在殭屍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燈火一樣醒目。
所以無論活人藏得多隱蔽,最終都會被殭屍找到!
它本就被蘇荃重創,正急需鮮血補充,此刻聞到這股味道,立刻發出一聲嘶吼,朝著氣味傳來的方向躍去。
“果然是你!”
草叢中,蘇荃滿臉塗滿了鍋灰,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只露出雙眼透過草縫觀察外面。
在這個年代,每戶人家都供奉灶王爺,每逢節日都要焚香祭拜。
而灶王爺屬於地界神只,帶有陰氣,因此鍋底灰中蘊含著陰神的氣息。
將其塗抹於體,可徹底遮蔽自身的陽氣與生氣,令鬼魂無法察覺,殭屍無從嗅探。
腳步聲緩緩傳來,一位身著黑袍的老者自小徑盡頭走來。
老者形銷骨立,道袍寬鬆地披在身上,彷彿一陣風便能將他吹散。
黑白參半的長髮挽成髮髻,以木簪固定於頭頂,尖削的下巴垂著兩縷山羊鬍須。
眼見老殭屍朝自己蹦跳而來,老者毫無驚慌,反手從背後繡著八卦紋樣的布囊中取出一隻刻有符文的紫色鈴鐺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鈴聲輕響,那殭屍的額頭竟泛起紫光,一道紫色符印緩緩浮現,與鈴鐺上的印記如出一轍。
“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”
老道不斷搖動鈴鐺,殭屍身上的暴戾之氣漸漸消退,動作也愈發遲緩。
最終,在距離老道數十步之外,殭屍徹底停住,雙眼闔上,僵立不動,氣息全無,如同沉入夢鄉。
“嗯。”
老道微微頷首,滿意地點了點頭,收起鈴鐺,緩步走到殭屍跟前。
當他看到殭屍身上密佈的符咒痕跡時,眉頭不由自主地擰作一團。
“鎮屍驅邪咒?”
“沒想到任家鎮中,竟還藏有茅山派的高人!”
月色之下,一具殭屍靜立原地。
其旁站著一位身穿黑袍的老者,圍繞它緩慢轉圈,口中低聲吟誦。
配合四周散亂的墳塋、夜風中飄蕩的寒意,以及遠處山林間隱約傳來的狼嗥,此情此景令人不寒而慄。
“風水流轉,陰陽更替,地煞七十年一變。
老夫踏遍百里,終在任家莊尋得一處天然陰氣匯聚之所。”
老道望著殭屍,搖頭笑道:“可惜啊,你不過凡人,雖略通風水之術,卻終究只是略懂皮毛。
你只瞧見了表面的蜻蜓點水墓,卻未察覺墓下潛藏的陰脈。”
“我當初拒絕幫你,實為救你一命!可你不領情,反倒派人驅逐於我,強行佔據此地……嘿嘿嘿,也好,我做法奪你性命,使你死後怨氣難散,淤積喉中。”
“我又將此陰脈改造成四轉地龍聚陰脈,想不到養出的殭屍,竟比我以往煉製的更為強悍!”
“如今,只需讓它飲下任家後人的鮮血,便可再進一步,我的煉屍之道也將迎來質的飛躍。”
老道士絮語不斷,似想到得意之處,忍不住仰天大笑。
“哈哈哈,屆時,我攜你歸去,必能在趕屍一脈中佔據高位!”
草叢深處。
蘇荃將老者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心裡,眼神微動,低聲喃喃:“湘西趕屍一門……難怪如此。”
當年在茅山修行之時,所學不僅限於道法,對於天下各派玄門也有一定涉獵。
趕屍一門講究聚煞煉屍,正宗的修煉方式是鍛造古屍,令其吸納月華靈氣,最終化為屍仙,而煉屍之人也能隨之得道飛昇。
然而千年前,趕屍一門中曾有一名被逐出師門的弟子,心懷邪念,暗中修習禁術,因此被本門驅逐。
此人怨恨難消,因緣際會之下竟創出煉製血煞殭屍的邪術。
他讓殭屍吸食人血、積聚怨氣、凝聚陰煞,最終煉出一具旱魃!
那旱魃一出,千里焦土,導致當時民不聊生,天下大亂,甚至當初將其逐出門牆的宗派也被他盡數屠滅。
正道眾高人聯手圍剿,付出巨大代價才將其斬殺。
可這煉製血煞殭屍的邪術卻流傳了下來,被不少居心叵測的趕屍之人暗中修煉。
“哼,茅山派……”老者臉色略微陰沉,“茅山派又如何?若非那殭屍逃了出去,說明他們的本事也不過如此。”
“我前些日子恰好發現了一處陰煞之地,明日就去取那段煞氣,給這殭屍服下,到時候兇性大發,看你拿甚麼抵擋!”
老者自語間,忽然神色一變,目光投向遠處的草叢:
“誰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