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半，克林被一陣陌生的能量波動驚醒。
不是敵襲，是某種規則層面的“試探”——很微弱，像敲門前的輕叩。他從床上坐起來，孫悅也醒了。
“三體文明的飛船？”孫悅問。
克林感應了一下：“應該是。調節者說他們今天到。”
兩人洗漱完下樓，布林瑪已經在指揮中心了。螢幕上顯示著一艘銀白色的小型飛船正在進入大氣層，外形和三體文明的制式一致，但尺寸小很多——只能坐五六個人。
“來得挺早。”布林瑪調出通訊，“要接嗎？”
“讓他們自己過來吧。”克林說，“來學‘自己思考’的，第一步就是自己找路。”
——
七點十分，飛船降落在膠囊公司外的草坪上。
艙門開啟，走出五個年輕人。三男兩女，都穿著銀灰色的制服——三體文明的標配。但和以前見過的三體人不同，他們的臉上不是那種絕對秩序的呆板，而是帶著好奇和……緊張？
領頭的男孩看起來二十歲左右，銀白色面板，淡金色瞳孔。他掃視了一圈周圍，然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克林。
“您是……第八代平衡者？”
“叫我克林就行。”克林走過去，“你們就是調節者說的那批學生？”
“是的。”男孩點頭，“我叫艾克。這幾個是……”他挨個介紹，名字太長克林一個都沒記住。
布林瑪在旁邊小聲說：“有那美剋星人名字那味兒了。”
孫悅笑了。
“先進來吧。”克林轉身，“吃早飯了嗎？”
五個年輕人面面相覷。艾克猶豫了一下：“我們……不用先彙報？或者接受審查？”
“審查甚麼？”克林頭也不回，“你們又不是來打架的。”
——
餐廳裡，長桌坐滿了人。
特蘭克斯剛訓練完回來，渾身是汗，看到五個銀白色面板的外星人愣了一下：“這是……三體人？”
“對。”布林瑪給他遞了碗，“來學習的。”
“學習甚麼？”
“學怎麼‘自己思考’。”克林說。
特蘭克斯撓頭，沒聽懂，但沒再問。他坐下吃飯，對面正好是艾克。兩人對視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琪琪從廚房探出頭：“夠吃嗎？要不要再加點？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艾克趕緊擺手，動作有點僵硬——顯然不習慣這種熱情。
孫悟飯帶著小芳也來了。小芳今年七歲，看到新來的幾個銀白色“叔叔阿姨”，眼睛一亮，直接跑過去。
“你們是外星人嗎？”
艾克愣了愣：“呃……是。”
“哇！”小芳更興奮了，“那你們會飛嗎？會發氣功波嗎？會變身嗎？”
艾克被問得手足無措。旁邊一個女孩替他解圍：“我們會飛，但不會變身。我們是三體文明的研究員，不是戰士。”
“那你們來幹嘛？”
“來……學習。”女孩想了想，“學習怎麼當普通人。”
小芳歪著頭，明顯沒聽懂。但她很快就放棄了追問，拉著女孩的手：“那你吃完飯陪我玩！”
女孩看向艾克，艾克點頭。她鬆了口氣：“好。”
克林看著這一幕，嘴角翹起來。
孫悅坐在他旁邊，小聲說：“她比你會社交。”
“隨她媽。”克林說。
“誰媽？”
“……你。”
孫悅笑了。
——
上午九點，訓練場。
特蘭克斯照常開始訓練。帕斯利和天揚也來了，三人今天的專案是配合戰——二對一，輪流攻防。
五個三體年輕人站在場邊，看得很認真。
艾克盯著特蘭克斯的金色氣焰，低聲說：“這就是超級賽亞人……”
“你見過？”旁邊女孩問。
“只在資料裡見過。”艾克說，“調節者給的資料裡說，他們的戰鬥力可以摧毀行星。”
正說著，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進入白熱化。兩道金色流光在空中碰撞，每一次對撞都激起一圈氣浪。天揚從側面切入，一記氣功炮轟向兩人——這是他們的規則：誰被擊中誰下場。
特蘭克斯躲開，反手一拳逼退天揚。帕斯利抓住機會，深藍氣焰爆發，一記終極閃光直轟特蘭克斯。
“糟——”特蘭克斯來不及躲，雙手交叉硬接。
轟！
氣浪把場邊的五個三體人震退了好幾步。艾克穩住身形，眼睛瞪大：“這就是……戰鬥？”
克林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們身後，手裡端著杯咖啡：“覺得怎麼樣？”
“很……震撼。”艾克說，“我們三體文明三萬年沒有過這種戰鬥了。”
“為甚麼？”
“因為不需要。”艾克說，“規則秩序下，一切問題都可以用規則解決。戰鬥這種‘原始’的方式，早就被淘汰了。”
克林點頭，沒說話。
場中，特蘭克斯和帕斯利的對練還在繼續。兩人都沒下死手，但招招認真，毫不留情。天揚已經下場了，坐在旁邊喘氣。
“他們這樣……不怕受傷嗎？”一個女孩問。
“怕。”克林說，“但更怕變弱。”
女孩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我們三體文明三萬年沒有‘受傷’的概念了。規則秩序下，一切風險都可以規避。但規避久了……好像也失去了甚麼。”
克林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叫甚麼？”
“莉亞。”
“莉亞，你說得對。”克林說，“失去的東西，就是你們要學的。”
——
中午，食堂。
五個三體年輕人坐在角落裡，面前擺著琪琪做的午飯。他們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在仔細咀嚼——不是品味，是在“研究”。
“這個叫‘米飯’。”艾克小聲說，“資料裡說是地球人的主食。”
“味道……很淡。”莉亞說，“但有種奇怪的……滿足感。”
特蘭克斯端著盤子走過來，坐在他們旁邊。幾個三體人立刻緊張起來。
“放鬆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我又不打你們。”
艾克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——這是他們到地球后第一次笑。
“你們平時就吃這個？”莉亞問。
“對啊。”特蘭克斯夾了塊肉，“琪琪阿姨做的飯最好吃了。我媽……我媽只會煮泡麵。”
“泡麵是甚麼？”
“一種……應急食品。”特蘭克斯想了想，“味道還行，但不能天天吃。”
幾個三體人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帕斯利也過來了，坐在特蘭克斯旁邊。他看了眼幾個三體人，問：“你們來多久了？”
“半天。”艾克說。
“感覺怎麼樣？”
“感覺……”艾克斟酌著措辭，“和想象的不一樣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？”
“我以為會看到很多‘戰鬥’。”艾克說，“但看到的更多的是……吃飯、聊天、訓練、帶孩子。”
帕斯利點頭：“那就是日常。”
“日常……”莉亞重複這個詞，“三體文明沒有‘日常’。我們每天的生活都是被規則安排好的——甚麼時候起床，甚麼時候工作，甚麼時候休息，精確到秒。”
“那多沒意思。”特蘭克斯說。
“我們以前不覺得。”莉亞說，“但現在……可能確實沒意思。”
——
下午兩點，指揮中心。
布林瑪給五個三體人安排了學習計劃——不是課程，是“體驗”。
“這是你們的任務清單。”她把平板遞給艾克，“接下來一個月，你們要完成這些任務。”
艾克接過平板，念出聲：“買菜、做飯、帶孩子、訓練、打掃衛生……這些是學習？”
“對。”布林瑪說，“你們要學的是‘怎麼自己思考’。不是聽課，是過日子。”
莉亞看著清單，有點懵：“可是……這些和‘思考’有甚麼關係？”
“關係大了。”布林瑪說，“你買甚麼菜，怎麼做飯，怎麼帶孩子——每個選擇都需要你自己判斷。沒有規則告訴你該選甚麼。”
幾個三體人對視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傍晚，克林家。
今天的晚餐是莉亞和另一個女孩負責。她們按照清單要求，去超市買了菜，然後回來做飯。
廚房裡一片狼藉。
“這個……這個怎麼切？”莉亞舉著菜刀，面前是一顆土豆。
特蘭克斯站在旁邊，憋著笑：“先削皮。”
“削皮用甚麼？”
“……用削皮刀。”
“削皮刀是甚麼？”
特蘭克斯終於忍不住笑了。他從抽屜裡拿出削皮刀，示範了一遍。莉亞認真看完，自己試了試——削下來的皮有半厘米厚，土豆小了一圈。
“沒事。”特蘭克斯說，“第一次都這樣。”
莉亞看著他：“你第一次做飯是甚麼時候？”
“我？”特蘭克斯想了想，“八歲吧。我媽那時候天天加班，我爸又不會做飯，我就自己學著做。”
“你爸不會做飯？”
“他只會打架。”特蘭克斯聳肩，“我媽說，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打架和睡覺。”
莉亞笑了。
那是她到地球后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。
——
晚上八點，晚飯終於做好了。
土豆絲粗細不一，炒蛋有點糊，湯鹹了。但所有人都吃得很認真。
克林夾了一筷子土豆絲，嚼了嚼，點頭：“還行。”
莉亞緊張地看著他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克林說，“比我第一次做的好。”
布林瑪在旁邊拆臺：“你第一次做的飯，狗都不吃。”
“那是我沒發揮好。”
孫悅笑出聲。
五個三體人看著這一幕，眼裡有光。
艾克突然說：“克林先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問個問題。”
“問。”
“您當初……是怎麼決定走‘平衡者’這條路的？”
克林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
“不是我決定的。”他說，“是這條路找到我的。”
“那您後悔過嗎？”
克林看了眼布林瑪，又看了眼孫悅，最後看向特蘭克斯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，“一次都沒有。”
艾克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頭。
“我好像……明白一點了。”
——
深夜，克林家陽臺。
克林和孫悅並肩站著，看著夜空。
“這幾個孩子怎麼樣？”孫悅問。
“還行。”克林說，“比我想的學得快。”
“學甚麼？”
克林想了想：“學怎麼當人。”
孫悅笑了，靠在他肩上。
遠處，訓練場的燈還亮著——特蘭克斯和帕斯利又在加練。金色和深藍的氣焰交替升騰，照亮了半邊天。
更遠處，西之都的燈火連成一片，安靜地亮著。
“你知道嗎。”克林突然說，“原典走的時候，也看了這裡一眼。”
孫悅抬頭：“看甚麼？”
“看燈火。”克林說，“他說，這就是他等了三百多萬年想看到的東西。”
孫悅沒說話，只是握緊他的手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書記官。
【那幾個孩子，到了？】
【到了。】克林回。
【怎麼樣？】
克林想了想，回：【在學。】
書記官過了幾秒才回。
【學甚麼？】
克林看著遠處的燈火。
【學怎麼當人。】
書記官沒再回。
但克林知道，他在看。
看這幾個三體年輕人，能不能學會“自己思考”。
看地球的日常，能不能給他們答案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莉亞第一個起床。
她走到廚房，開啟冰箱，看著裡面的食材。
“今天……做甚麼？”
她想了想，拿起一顆雞蛋。
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做。
但昨天特蘭克斯削土豆的動作，她記住了。
第一步，先打蛋。
她磕開雞蛋，蛋殼碎了一半掉進碗裡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沒事。”她自言自語，“第一次都這樣。”
遠處，太陽昇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