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空氣微滯。
陸亦可立刻警覺,咬著筷子,語氣輕描淡寫卻暗藏鋒芒:“孫書籍,您這話……甚麼意思?難道光明區真有腐敗分子?”
孫連成雖醉,卻不傻,立馬聽出她話裡的試探,連忙擺手:“哎,陸處長,你可別誤會,我沒說誰有問題。”
“喝多了,喝多了……”
他心頭一緊,暗暗後怕。
今晚是怎麼了?居然這麼容易就敞開了心扉。
可轉念一想,也難怪——祁同偉太會來事了,談吐風趣,親和力拉滿,像一團暖火,把他這些日子積壓的壓抑和焦慮全都融化了,才一時失了分寸。
孫連成能在無根無背景的情況下爬到光明區區委副書籍的位置,靠的就是城府和手段,哪能真的一激動就把家底全抖出去?
單位的事,再大也是內部消化,這是職場鐵律。
一個動不動就把自家爛事往外倒的人,誰敢跟他深交?
“哦,我就是隨口一問。”陸亦可見他收了口,也不再逼問。
畢竟只是頓飯,又不是審訊室,刨根問底反倒失禮。
“其實也沒甚麼。”祁同偉忽然插話,語氣雲淡風輕,“孫書籍有難言之隱,我替他說一句——光明區那位一把手丁義珍,恐怕早就不乾淨了。”
陸亦可眼神一凝,正色問道:“祁廳長,這話您可不能亂講,有證據嗎?”
祁同偉一笑,搖頭:“證據沒有,純粹是幹這行久了的直覺。隨口一提,你也就隨便一聽。”
“哦。”
陸亦可輕輕應了一聲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一個執掌省公安廳多年、兼任省紀委副會長的大佬,破過大案、走過刀尖,他會“隨口一說”?
這話聽著輕巧,可分量,重得很。
“時間不早了,散了吧。”高育良起身,拍了拍孫連成的肩,笑容溫和:“孫書籍,好好幹。海闊憑魚躍,天高任鳥飛,漢東的未來,是你們年輕人的。”
“是,高省掌!”孫連成立刻恭敬回應。
高育良沒再多言,態度已經很明白——該幫的,他已經幫了。接下來,就看祁同偉能不能自己把局走通了。
高育良一走,孫連成也準備告辭。祁同偉主動提出送他。
陸亦可留在包房沒動——她沒開車,待會還得讓祁同偉順路捎她一程。
山水莊園門口,夜風微涼。
孫連成站在路邊等車,喝了酒,自然不能再碰方向盤。
等車時,孫連城終於忍不住開口:“祁廳長,現在就咱倆,您能不能說實話——為啥突然對我這麼抬愛?”
這話憋他心裡太久。
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光明區委副書籍,像他這種層級的幹部,想搭上祁同偉這層關係的,排著隊都繞京州一圈了。可祁同偉偏偏選中了他,還親自請吃飯——這事太反常。
孫連成不是傻子。如果祁同偉另有所圖,那這頓飯,就是最後一次。
“孫書籍,其實我盯你很久了。”祁同偉也不繞彎,開門見山,“你是個好官,對國家、對組織、對百姓,問心無愧。”
“要是咱們體制裡多幾個你這樣的人,國家何愁不強?”
“你在光明區一紮二十年,紮根基層,硬是把一個全市墊底的爛攤子,幹成了經濟第一強區——這份功績,沒人抹得掉。”
“我欣賞你,就這麼簡單。想交個朋友,僅此而已。”
孫連成怔住了。
他設想過無數理由——利益交換、政治站隊、拉幫結派……唯獨沒料到,是“欣賞”這兩個字。
二十年默默苦熬,沒人看見,沒人說話。就連最講原則的陳岩石,整天高喊為民請命、反腐肅貪,也從未替他們這些埋頭幹活的幹部說過一句公道話。
“祁廳長……”孫連成嗓音微顫,“我等了二十年,就想有位大領導能看見我的付出。”
“做夢都沒想到,第一個看到我的,竟是您。”
“哈哈哈,這就是緣分啊。”祁同偉笑著拍了拍他肩膀,“星星看著亂,其實每一道光,都是命運在暗中牽線。”
“祁廳長,您還懂天文?”
一聽“星星”,孫連成酒都醒了一半——這是他唯一的愛好。
“略懂,皮毛罷了。”祁同偉淡淡一笑,隨即壓低聲音,“老孫,既然咱成了朋友,我就掏心窩子說幾句。”
“光明區,別再待了。”
“李達康已經瘋了。”
“省一把手落選,靠山趙立春又升了副國,他在漢東徹底失勢。想往上走,只能另找靠山。”
“為了新領導看得上他,他只會拼命刷政績——GDP要衝天,速度要爆炸,根本不會管後遺症。”
“你們光明區是京州的臉面,肯定首當其衝被拿來做文章。”
“可這種拔苗助長式的增長,能撐多久?你自己清楚。”
孫連成越聽,脊背越涼。
李達康落選的訊息,市裡早傳遍了。可大家只看到他照常上班,甚至比以往更拼,加班加點推專案,動不動就召開現場督辦會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化悲憤為動力,沒人覺得不對勁。
直到此刻,被祁同偉一點,孫連成猛地通透。
不對勁,太不對勁了。
瘋狂追GDP,只看眼前數字,不顧長遠代價——這不是發展,是表演。
問題是,給誰看?
全省上下,誰不知道李達康是搞經濟的狠角色?根本不需要證明。
除非……是給一個不瞭解他的人看。
而最近空降漢東,職位壓他一頭,又完全陌生的大領導——只有一個。
新任省韋書籍,沙瑞金!
剎那間,一切豁然開朗。
“怪不得達康書籍突然發狠下指標,原來門道在這兒!”孫連成酒全醒了,彷彿打通任督二脈,“祁廳長,不瞞您說……光明區,真出問題了。”
“丁義珍在光明區一手遮天,整天吹自己是達康書籍的代言人,我這個副書籍就跟個擺設似的,有心攔也攔不住啊。”
祁同偉淡淡一笑,語氣沉穩:“這些,我心裡早有數。”
“那你既然知道我動不了他,總得教我條活路吧?明哲保身怎麼個走法?”
孫連成聽得入神,眼睛發亮,連打車都忘了。
祁同偉勾唇一笑,彷彿早就等著他這句話,伸手從西裝內袋緩緩抽出三個錦囊,遞了過去。
“我也學回諸葛孔明——真遇到坎兒了,就按順序拆。”
“裡頭的法子你覺得能用,那就試試;要是覺得不靠譜,一把火燒了也乾淨。”
孫連成笑了,拱手道:“那可得多謝祁廳長的妙計了。”
兩人又聊了片刻。
孫連成依舊站在路邊,車影都沒見一輛。
這地界是山水莊園,偏僻得很,開發沒到位,路上車少得可憐,想打個車比登天還難。
祁同偉卻不慌不忙,轉身找到莊園大堂經理,語氣隨意:“送孫書籍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