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響樂呵呵推門進來,一眼瞥見電腦螢幕上的文件,笑著打趣:“我說所長,你該不會以後要轉行當作家吧?”
“那可說不準。”
祁同偉輕笑一聲:“說不定哪天,你在電視上看見文學獎得主領獎,那人準是我。”
“哈哈哈,那我可等著你出書那天。”李響樂呵呵地接話。
咚咚咚——
急促的敲門聲驟然炸響。
幾個身穿制服的檢察官推門而入,氣勢逼人。
“祁同偉,我是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副處長陳海。有人舉報你勾結毒販、偽造功勳、出賣國家利益。現在,請你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陳海面色冷峻,一進門就亮出證件,連個眼神都懶得給。
正常辦案,哪怕心裡認定你是嫌疑人,開場也得客客氣氣,穩住情緒,避免激化矛盾,更得顧及單位形象。
就像後來侯亮平查趙德漢,開頭也是溫言細語,循序漸進。
可陳海倒好,一腳踏進來就扣帽子,張口就是“漢奸”“歸案”,這陣勢,在體制內極其罕見。
尤其還是在人家單位辦公室,多少該留點體面。
但他偏偏不屑於給這份臉面。
“陳海同志,你是不是搞錯了?我們所長怎麼可能通敵叛國?前幾天他還為呂州百姓主持公道,查封了湖上美食城!”李響一看來頭不對,額頭瞬間冒汗,急忙上前解釋。
陳海眼皮都沒抬,目光死死釘在祁同偉身上:“錯不錯,我們自會調查。”
“祁同偉,現在,立刻配合我們行動。”
祁同偉依舊坐在辦公椅上,神色從容,嘴角微揚:“我說陳海,幾年不見,本事沒見漲,脾氣倒是翻了倍。”
“咱們公安辦案,就算沒實錘,面對嫌疑人也懂得心平氣和講證據。”
“你這樣上來就定罪,張口閉口‘賣國’,是你們檢察院的規矩?還是就你一個人這麼幹?”
這話一出,陳海臉色當場僵住。
直戳軟肋。
檢察機關確實有明文規定:未經確鑿證據前,對待當事人必須態度端正,不得施壓;即便證據確鑿,若對方無過激行為,也須冷靜處置,嚴禁以權壓人,引發負面輿情。
可他太激動了,把這些全拋腦後。
這些日子,滿城風雨都是祁同偉。
今天是“一級戰鬥英雄”,明天是“漢東大學情聖”,後腳又成了“為民除害的所長”。新聞裡、街頭巷尾,全是他的名字。
而陳海,從小被父親陳岩石灌輸正道信念,最恨的就是祁同偉這種人——為了上位,可以豁出命去搏,也可以把良心踩進泥裡。
這種人一旦掌權,對老百姓才是真正的災難。
更何況,他是農民的兒子,比普通人更懂權勢的誘惑,也比普通人更貪婪。
當年在學校,他處處被祁同偉壓一頭。身為檢察長之子,卻被嘲“連個泥腿子都比不過”。
那句話像根刺,扎進骨子裡,拔不出來。
他對祁同偉的厭惡,早就深入骨髓。
如今,他終於握住了對方犯罪的鐵證,親手將他拉下神壇。
這一刻,他等了很久。
他要向所有人證明:祁同偉不是優秀,而是偽裝得太好。那張正義凜然的臉底下,藏著的是背叛國家、踐踏法律的骯髒靈魂。
他怎能不燃?怎能不怒?
“科長……有點過了。”陸亦可悄悄扯了扯他衣袖。
連這個素來冷麵無情的女檢察官都看不下去了,可見陳海剛才有多失控。
聽到提醒,陳海略作收斂,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:“老學長,別怪我無情,我只是……太失望了。”
“當年你是全校的驕傲,學生代表的標杆。”
“可現在呢?”
“通敵賣國、違法亂紀,居然還能安安穩穩坐在治安所所長的位置上。你就沒有一點羞恥感嗎?”
祁同偉緩緩搖頭,語氣平靜:“沒有。”
陳海嘴角狠狠一抽。本想裝回深情人設,來段靈魂拷問,結果對面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直接打臉。
祁同偉緩緩起身,身形挺拔如松,那一瞬間,陸亦可幾人全都怔住了。
這還是那個窩囊的祁所長嗎?
他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壓迫感了?肩寬腿長,氣勢逼人,往那一站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,渾身透著一股子狠勁兒。
陳海瞳孔一縮,心頭猛地一沉。
在他記憶裡,祁同偉是山溝裡走出來的窮學生,吃不飽穿不暖,瘦得跟竹竿似的,臉上常年掛著卑微討好的笑,活像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病秧子。
可眼前這個人——
五官冷峻,眼神銳利,步伐沉穩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那身警服穿在他身上,竟有了幾分鐵血悍將的味兒。
“美女同志,你這態度可比我們這位學長強多了。”祁同偉衝陸亦可微微一笑,語氣輕佻卻不失風度,“帶我走吧,我不掙扎。”
向來冷面冷心的陸亦可,竟被這一句撩得耳根發熱,心跳漏了一拍,臉頰悄悄泛紅。
“祁所長,你也別往心裡去,我們科長就這樣,刀子嘴豆腐心。”她居然主動接話,聲音還帶著點軟。
陳海站在一旁,氣得牙癢癢,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帶走!”他低吼一聲,轉身大步邁出辦公室,腳步恨不得把地磚跺穿。
陸亦可卻像是沒聽見,目光始終黏在祁同偉身上:“您放心,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,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。”
“嗯。”祁同偉淡淡一笑,眸光沉靜,“我相信組織,會給一個公正的審判。”
話落,他從容邁步,跟上隊伍,背影挺直如刃。
辦公室只剩李響一人,孤零零坐在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
他腦子飛轉,迅速捋清脈絡,猛然醒悟——
“是趙公子動手了!”
“太快了!剛查封湖上美食城,祁所長立刻就被反貪局請走……這是精準打擊!”
“太黑了!”
怒火在胸腔裡炸開,李響咬牙,當即掏出手機,撥通號碼。
“喂?安局嗎?我是李響。”
“徐江認罪了,是,但功勞真不止我一個人……”
話鋒一轉,他壓低聲音:“安局,我們所長……剛剛被帶走了。我想救他。”
“甚麼?不要再提這個人?!”
李響猛地站起,聲音都變了調:“當初您讓我去呂州找祁同偉幫忙時,可不是這麼說的!現在他出事了,我們就裝瞎?”
“好!您不管是吧?那我打給安欣!”
電話“啪”地結束通話,手指翻飛,迅速重撥。
安欣聽完事情原委,語氣瞬間凝重:“你等我訊息,我一定想辦法。”
李響這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他知道,安欣背後站著安長林,連著孟德海,根深葉茂,遠非他能比擬。
幾分鐘後,鈴聲驟響。
“安欣,怎麼樣?”
“甚麼?連孟局都動不了?”
李響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,聲音一點點冷下去:“行,我明白了。別說對不起,咱們這種小人物,拼死掙扎,也不過是別人眼裡的一場笑話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,心也徹底涼了。
京城某處。
趙崗正翹著二郎腿刷手機,忽然鈴聲炸響。
他懶洋洋接起,下一秒,神情驟變,坐直了身子。
“喂?”
“……嗯,好,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,他快步衝進內室,聲音都急了:“爸!漢東出事了!”
“姐夫被抓了!反貪局直接上門帶走的!”
趙蒙生閉目養神,眼皮都沒抬,隻眼底掠過一道幽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啊?”趙崗一愣,旋即反應過來——以老爺子的能量,這事恐怕早就擺在桌上了。
他嚥了口唾沫,低聲問:“萌萌那邊呢?你最在意的不是這個嗎?”
趙蒙生終於睜開眼:“辦得怎樣?”
“放心。”趙崗咧嘴一笑,底氣十足,“吳鋒已經接應到我姐了。人證兩個,全在安全屋,滴水不漏。”
沒錯,祁同偉之前的直覺沒錯。
趙萌萌從頭到尾都在趙家暗線的保護之下。
吳鋒——前特種兵王牌指揮官,趙家嫡系心腹,行事縝密如鐵網。
正是他,第一時間察覺風向不對,通知了趙崗。
“很好。”趙蒙生輕輕點頭,嘴角浮起一絲冷意,“敵人動作夠快。”
頓了頓,他又道:“看來,同偉這步棋走對了。漢東這潭死水,終於被他攪動了。”
趙崗翻了個白眼:“爸,都這時候了,你還誇他?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”
“哼,漢東省水再深,也翻不出組織的掌心。”
趙蒙生霍然起身,眼神如刀,冷聲撂下一句:“我倒要瞧瞧,誰有膽子動我趙蒙生的女婿?”
……
呂州市,祁同偉家中。
“砰——!”
房門轟然炸開,幾名檢察官如風而入。
帶隊的是周正和林華華。
“搜!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!”周正一聲令下,眾人立刻四散開來,翻箱倒櫃。
幾分鐘後,一無所獲。
“沒人。”
“全屋查過了,沒發現異常。”
“但茶几上的杯子還冒著熱氣,他未婚妻八成是提前得信,腳底抹油了。”
幾名幹警陸續返回彙報。
林華華眉心緊鎖:“跑得真夠利索。”
周正冷笑一聲:“陳海說得沒錯,這祁同偉,問題大了。”
“若不是心虛,他女人慌甚麼?肯定有人通風報信。”
林華華眸光一閃:“你是說……他背後還有人?”
周正不語,只撥通了電話。
“喂,科長,我們到了。跟你預判的一樣——人跑了,連帶那兩個‘證人’,一鍋端走。”
高速公路上,陳海握著手機,臉色陰沉。
“明白,你們儘快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