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地方公安廳長,就算破過幾起大案,也不至於驚動軍區高層親自背書吧?
他腦子飛速運轉,卻理不出頭緒。
“周代理,怕是要讓你白跑一趟了。”趙立春苦笑一聲,“祁同偉沒來參會,我們到現在都聯絡不上他人在哪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代理淡淡點頭,“所以我才特地過來,當面告訴你這件事。”
“祁同偉同志目前正執行國家級機密任務,不宜公開露面,更不能與外界聯絡。”
“這枚勳章,請趙書記代為保管。等祁同志歸來,再由您親自主持大會,親手交到他手上。”
趙立春一聽,臉都黑了。
還要我親手頒給他?還得再開一次表彰大會?
他嘴角抽了抽,喉嚨像被塞了團棉花,憋得說不出話。
偏偏周代理目光如炬,語氣肅然:“趙書記,英雄在前線拼命,流血不流淚。我們能做的,不過是守住他們的尊嚴,把該給的榮譽,一分不少地還給他們。”
“你說,是不是這個理?”
趙立春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又不敢。只覺一股腥氣從胃裡翻上來,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“是是是……”他乾笑著點頭,“漢東省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真英雄。”
他太清楚了——周代理這張嘴,說的不是個人意見,而是軍區大佬的意志。
那是一股他根本惹不起的力量。
“好,我的任務完成了。”周代理乾脆利落地敬了個軍禮,轉身離去,步伐穩健,不留一絲拖沓。
趙立春望著他的背影,低頭看向手中的盒子。
那枚勳章,輕巧卻壓手,彷彿不止是金屬,更是一塊燙山芋,又像一道無形的考題。
他越想越亂。
祁同偉,到底是怎麼搭上這層關係的?
思來想去,終於找到一個說得通的解釋——
湄公河慘案之後,國家要反制,靠的就是一線緝毒尖兵。這時候,必須樹一個典型,立一面旗幟。
而祁同偉,恰好在這節骨眼上立了大功,戰績過硬,形象夠硬。
於是,他成了那個“最合適的人”。
彼此之間,未必真有深厚淵源。
想通這點,趙立春鬆了口氣。
但緊接著,新的難題砸了過來——
騎虎難下。
剛才還在臺上點名批評,現在呢?難道當眾打自己臉?
可要是不改口,豈不是公然跟軍區對著幹?
這種蠢事,他趙立春絕不會做。
念頭一閃,他立刻調轉腳步,快步重回會場,站上主席臺,抓起麥克風,在李達康、高育良、梁群峰、陳岩石等人驚疑的目光中,聲音洪亮地說道:
“剛才我說,有些人熱衷於搞個人英雄主義,這種風氣必須遏制!”
“但我也要說,在我們緝毒隊伍裡,更有這樣一個人——從不爭名奪利,卻敢為救戰友孤身闖入毒窩,連中三槍仍死戰不退,把生死置之度外!”
“這個人,就是祁同偉!”
“祁同偉同志的所作所為,是光榮的,是無畏的,是英勇的,是一種值得所有人敬仰和追隨的集體英雄主義精神!”
譁——!
會場瞬間炸了鍋。
梁群峰、李達康、陳岩石幾人,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。
等等?不對勁!
剛才趙立春不是還在暗諷祁同偉搞個人英雄主義嗎?
怎麼人一出去,再回來就180度大轉彎,直接給捧上了神壇?
前腳要敲打,後腳就樹典型?
這操作太魔幻了!
梁群峰整個人僵在座位上,嘴角那抹得意還沒來得及收,就已經凝固成尷尬。
他腦子嗡嗡的。
陳岩石也擰緊眉頭,低聲嘀咕:“怪事年年有,今天特別多。”
“我聽得清清楚楚,趙書記一開始就是要點名批評,名字都快蹦出來了,結果拐個彎,反倒成了表彰典範?”
他原本還覺得趙立春說得對。
祁同偉是甚麼人?心比天高,眼裡只有臺階,哪有甚麼奉獻精神?獨闖毒窩,說白了就是搏出位、搶功勞,根本不配當英雄。
可現在呢?風向全變了。
李達康坐在臺下,臉色陰晴不定。
從一開始的心涼,到中間的竊喜,再到此刻滿心不爽,眼神沉得像口枯井。
而高育良卻春風拂面,唇角微揚,不動聲色地享受著這一波意外之喜。
管趙立春是真賞識還是臨時起意,只要祁同偉站上臺,他這個曾經的恩師,臉上就有光。
表彰會剛散,祁同偉的名字就像長了翅膀,一夜之間傳遍漢東。
梁璐也聽到了風聲,心頭一熱,還以為是她爸提前鋪好了路,興沖沖跑回家找梁群峰。
“爸,你太牛了!輕輕一推,就把祁同偉送上了頭條,這下他總該明白,當年錯過的是甚麼了吧?”
她笑得眉眼彎彎,腦海裡已經浮現出祁同偉震驚懊悔的臉。
“牛你個頭!”
梁群峰猛地拍桌,一聲怒吼嚇得梁璐一個激靈,幻想當場碎成渣。
“怎麼了?”她聲音發顫。
“你以為這事是我乾的?趙書記今天腦子進水了!表彰會上明明要批祁同偉,話說到一半突然改口,直接給他戴上了英雄桂冠!”
梁群峰咬牙切齒,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來。
“啊?!”
梁璐臉色唰地變白。
“爸……那怎麼辦?我除了祁同偉,誰也不嫁!”
她慌了。
祁同偉如今名聲大噪,連趙立春都親自點名誇讚,前途一片坦蕩。多少人會搶著巴結?多少資源會主動送上?
她父親雖然是證法委書記,可比起省委書記趙立春,分量差了一大截。
要是祁同偉靠自己就能平步青雲,還會回頭看她一眼嗎?
其實梁璐並不愛祁同偉。
年輕時她曾痴迷一位男老師,甚至懷過孩子。
結果對方拍拍屁股跑了國外,把她一個人扔在輿論漩渦裡,顏面盡失。
為了把脫下的衣服穿回去,她盯上了大學裡那個樣貌出眾、成績優異、前途無量的祁同偉。
用權力逼迫一個無辜又優秀的年輕人低頭,只為填補自己的羞辱與空虛。
“別慌。”
梁群峰冷冷一笑,目光篤定,“一個祁同偉,掀不起漢東的天。”
……
陳岩石家客廳。
“爸,聽說表彰會上,趙書記親自講話,還點名誇了同偉?”
陳陽坐在沙發上,語氣激動,眼神發亮。
“哼!”
陳岩石冷笑一聲,報紙甩到茶几上,聲音冷得像冰,“你還激動?早幹嘛去了?”
“別忘了——你們早就分手了。”
陳陽咬著牙堅持:“那是因為同偉和我分居兩地,根本沒法見面。”
“現在他被趙書記點名表揚,搞不好很快就能調回京州了。”
她眼神微亮,心底悄然泛起波瀾。
要是真能回來……我一定要去找祁同偉,重新開始。
“別做白日夢了。”
陳岩石冷聲打斷,語氣像鐵板一樣不留餘地:“祁同偉心裡打甚麼算盤,我會不清楚?”
“進緝毒大隊,孤身闖毒窟,救戰友、扛槍子兒——圖的不就是往上爬嗎?”
陳陽猛地站起身,聲音都在抖:“爸,你怎麼能這麼說!”
“他拿命去拼,哪怕有私心,可行動上確確實實保護了百姓!”
“當年你背炸藥包炸碉堡,難道就一點沒想過立功受獎?”
這話戳中了老將軍的軟肋,陳岩石臉色一沉,耳根都紅了,吼道:“我是為人民拼命!能跟他比?”
“憑甚麼不能比?”陳陽毫不退讓,“祁同偉流的血,就不算為人民服務?”
“你你你——!”
陳岩石一口氣堵在胸口,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陳老,在家嗎?我,鄭西坡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喊,打破僵局。
“家裡來人了,懶得跟你爭。”
陳岩石趁機轉身去開門,臨走前甩下一句:“總之,你跟祁同偉的事,趁早死心。我,不同意。”
門關上的瞬間,陳陽眼眶一熱,眼淚奪眶而出,轉身衝進了臥室。
與此同時,京州某處幽靜別墅。
趙瑞龍盯著手機訊息,嘴角揚起一抹譏笑:“獨闖毒巢,連中三槍還救了人?”
“老爺子,咱們漢東省啥時候冒出這種狠角色了?”
旁邊沙發上,趙立春輕抿一口茶,淡淡一笑:“厲不厲害,還不是我說了算。”
“也是。”趙瑞龍點頭附和,“只要您還在,漢東這片天,就永遠姓趙。”
聽著兒子順耳的馬屁,趙立春心情舒暢,順勢問:“你那個呂州美食城專案,進展如何?”
趙瑞龍立刻垮下臉,唉聲嘆氣:“哎喲我的爹啊,您那位秘書李達康,簡直就是茅坑裡的石頭——又臭又硬!”
“每次我去談合作,他不是打太極就是玩消失,壓根不接招。”
趙立春不驚不怒,只輕輕點頭。
他太瞭解李達康了——一切以政績為先,極度惜名,生怕沾上半點汙點。
說白了,太在乎自己的羽毛。
可再精明,也逃不過一個事實:當過他的秘書,又被他親手提拔成市長,這就等於上了趙家的船,一輩子脫不了干係。
無論怎麼洗,這層皮都撕不掉。
“李達康這條路走不通,試試高育良呢?”趙立春淡淡提議。
“他?”趙瑞龍皺眉遲疑,“行嗎?那人跟咱們可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再說,他在呂州也就是個擺設書記,說話都不帶響的。”
趙立春輕笑一聲:“事在人為,懂不懂?”
“你先去會會他,看看態度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