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久之後,沙瑞金才緩緩開口,語氣依舊溫和,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冷意:
“老田啊,在你面前,我也不繞彎子了。別人怎麼樣,我不在乎,跟我沒關係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像一根針扎進棉花裡:
“但這個李天……是我請來的人。”
“這個時候,我不能公開說甚麼話,你也明白?”
“所以,對他的處理——最好輕一點。能不碰,就不碰。這事牽扯太大,他的根子,你也清楚。”
“現在正是風口浪尖,咱們……儘量別把火燒大了。”
此時的沙瑞金,話已說到這個份上,幾乎已經撕開了最後一層窗紙。
就差一句——“李天他爹是我親爹”。
你要是我這條船上的人,那就給我站穩了。
這種話,他已經咬著牙在嘴邊轉了好幾圈,終究還是沒說出口。可那股壓迫感,卻像冰水一樣滲進空氣裡,沉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不是沒動過念頭,而是層層剋制、步步斟酌,最後才用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提醒,實則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砸過去。
與其說是提點,不如說是攤牌。
赤裸,直接,不留餘地。
田國富站在那兒,還能說甚麼?
他是紀委書籍,但這個位置,是沙瑞金親手扶上去的。從踏進漢東那一刻起,他的命運就跟沙瑞金綁在了一根繩上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:只要稍有異動,明天就能被摘得乾乾淨淨。
以他這把年紀,一旦失勢,別說甚麼退居二線——那是奢望。真正的結局,是直接掃地出門,從此再無翻身之日。
對一個曾手握重權的人來說,這種下場,跟死了沒兩樣。
眼下沙瑞金對他態度冷淡,自然有原因。
畢竟這一局棋,田國富根本沒資格入局。如今還肯當面多說幾句,已經是天大的面子。
可在田國富心裡,卻不這麼想。
他好歹也是漢東官場響噹噹的人物。
跺一腳,大地都得震三震。
甚麼時候輪到被人這般輕慢對待?
於是開口時,語氣格外謹慎,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——那不是真心順從,而是在表演,是在試探底線。
“沙書籍,您的話我記住了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微揚,像是不經意地丟擲一個問題:
“但眼下有個難處……這幾個人的處理結果,祁同偉一直在盯著。萬一最後沒按他的意思來,他心裡不痛快,我這邊該拿個甚麼態度?”
這話聽著像請教,實則一推四兩撥千斤。
鍋,悄悄甩了出去。
沙瑞金豈能看不透?
他是省韋書籍,更是田國富的頂頭上司。當初兩人聯手入主漢東,看似共進退,實則主從分明。
他太瞭解田國富了——牆頭草,風往哪邊吹,人就往哪邊倒。
現在自己這邊勢頭略顯壓抑,祁同偉那邊卻如日中天,這位紀委書籍的心思,早就開始飄了。
騎牆觀望,左右押注。
這種事情,見得太多。
但沙瑞金容不得。
有些事,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但在這種節骨眼上,預設等於縱容,縱容等於潰敗。
他必須讓田國富明白一件事:
在這片地界上,誰才是真正的掌舵人。
他沙瑞金,才是漢東的王。
誰都不能撼動,這就是鐵一般的現實。
也只有牢牢掌控基本盤,才能繼續走下去。
上一次反貪局被撤,他已經默許了一次妥協。
馬兒要跑,總得給點草料吃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是立威的時候。
若是連紀委都開始動搖,那他乾脆掀桌子算了。
所以他開口時,語氣斬釘截鐵,沒有半分迴旋餘地:
“祁同偉?他不過是個證法委書籍,組織決定的事,輪得到他指手畫腳?”
聲音壓低,卻更顯冷峻:
“我讓你怎麼做,你就怎麼做。不必顧慮他有沒有意見。真有不滿,他找我談,不會來找你。”
每一個字,都像刀鋒劃過冰面。
田國富渾身一僵。
那一瞬間,他彷彿被扒光了衣服,所有小心思、小算盤,在沙瑞金面前一覽無遺。
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,早就在對方掌控之中。
他引以為傲的權謀,在真正的權力面前,不堪一擊。
剛才還略帶試探的神情,瞬間化作惶恐。
腰不自覺地彎了幾分,聲音也軟了下來,重新變回那個低聲下氣、唯命是從的模樣:
“您說得對……是我多慮了。”
手機螢幕亮起,一條推送跳了出來——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網站,悄然公佈了幾個“二代”的處理結果。
祁同偉瞥了一眼,唇角緩緩揚起,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當晚,外網一家頭部自媒體突然爆出猛料——《二代海上音趴,公然挑釁執法!》
標題炸得像顆深水炸彈。
原本只是三流小站隨手一發的帖子,卻在海外社交平臺掀起滔天巨浪。那些常年蹲守、專等“體制內醜聞”的勢力,瞬間嗅到血腥味,立刻瘋轉、翻譯、發酵,配上煽動性標題和剪輯過的影片片段,一夜之間刷屏外網熱搜。
他們等的就是這種機會——抹黑官員,瓦解公信,從根上動搖。
上一次遭殃的是沙瑞金,但當年那個操盤手劉生,早已人間蒸發。
而這一次,親自下場的是祁同偉。
狠,準,不留餘地。
他出手就是王炸,根本不講江湖規矩。更絕的是,所有報道用的都是無人機俯拍視角——高空、無死角、畫面清晰到連海面反光都看得清。既避開了執法記錄儀可能涉及的敏感問題,又讓外界挑不出程式漏洞。
明眼人都知道,幕後主使是誰。
可抓不住把柄,動不了人。
如今的祁同偉,早不是當年那個被踩進泥裡的小角色。他是漢東真正的掌權者,一手遮天,根基深厚。
那幾個“二代”的爹,平日裡也算位高權重。最大的也不過是國務院某部委正職,在京城能攪動風雲,可在漢東這片地界,對上祁同偉?差著火候。
訊息爆開那一刻,他們先是震驚,隨即暴怒。
第一反應:封殺海外輿情。
第二反應:弄倒祁同偉。
若沒有他,這事根本不會發生。他們的兒子依舊風光體面,父慈子孝,官場體面不破。
可惜,現實不聽他們下令。
風向早就變了。
李國務看到新聞時,手指猛地一頓。
太巧了。這個節骨眼,他兒子正在漢東。
京城這群公子哥聚會,他兒子甚麼德行,他心裡門兒清——肯定摻和了。
他第一時間聯絡沙瑞金,確認情況。
再看到海外鋪天蓋地的報道時,心口一沉,冷汗直冒。
萬幸的是,影片裡,他兒子沒露臉。
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。
可接下來的發展,讓他徹底懵了。
以往稱兄道弟的幾個人,忽然變得陰陽怪氣,見面冷臉相向,話裡帶刺。
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錯覺,直到某個飯局上,一人當眾摔杯離席,他才猛然醒悟——
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陽謀。
李天毫髮無損,其他人卻被推上風口浪尖。
有人背鍋,有人抽身,涇渭分明。
分化,離間,手段乾淨利落。
他知道是誰幹的,也明白對方的目的。
但他不能說,也不敢撕破臉。
走到今天這位置,他靠的是隱忍、手腕和底線。一旦為私事低頭妥協,往後便是步步退讓,永無寧日。
那幾人雖有分量,但還不足以撼動他的地位。
正常情況下,他只需冷處理,中央派個調查組走個過場,大家面子上過得去,也就翻篇了。
可現在的漢東,是他仕途最關鍵的跳板。
他指望這裡出政績,衝最後一級臺階。
偏偏這個時候,漢東亂了。
而且亂得精準,亂得致命。
那幾個家長盯著漢東,等著他表態。
他沉默,他們就慌;他不出手,他們就覺得被拋棄。
“你兒子叫我們兒子去玩,你兒子沒事,我們兒子卻背上汙名,連帶著老子都被牽連?”
“現在你全身而退,裝不知道?這理兒說得通嗎!”
人心,從來經不起考驗。
曾經站在他身後的同盟,此刻悄然轉身,距離越拉越遠。
而在這場風暴中心,笑得最暢快的,是鍾鎮國。
李國務太活躍了,活得太順了。
要知道,這傢伙幾年前還是他手下副職,如今竟一路躥升,目標直指他的位置。
退居二線前的最後一戰,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搶班奪權。
在他眼裡,這一切,不過是權力棋盤上的一次精準落子。
而棋子,已經開始移動。
都是白費力氣,他的目標從來不是這些表面功夫。
真正要動的,是李國務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念想——得從根上掐滅。可又不能逼得太緊,讓他徹底躺平。這分寸,微妙得很。
松一分,他野心復燃;緊一分,他破罐破摔。
眼下這個節骨眼,火候正好。
而祁同偉的出現,恰好踩在了命脈上。
就在這時,京城幾大部委悄然聯動,一紙調令自住建部與軍方聯合發出:成立專項督查組,進駐漢東。與此同時,祁同偉也收到了一封密令。
【鑑於組織架構特殊,敏感時期內部存有隱患,
針對境外輿情發酵問題,
特設調查小組,統籌應對。
鍾鎮國同志任組長,全權排程;
祁同偉同志任副組長,主抓具體案件查辦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