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聽了,微微頷首,心中已然明白。
程度這番話,真正的意思只有一個:
這件事怎麼跟下面的人交代?
平常辦事,一聲令下即可。
可今天這事,明顯是私底下動的手。
再加上錢佳皓那一通叫囂,誰都知道他背後有人。
這種時候,底下兄弟們心裡難免打鼓,總得給個說法。
而這個說法,必須由他祁同偉來定調。
幹活的是下面的人,但擔責的只能是他。
祁同偉也沒客氣,直接回道:
“你去跟兄弟們傳個話就行。
甚麼副行長,到了漢東這塊地界,龍的盤著,虎得趴著。
別說是個副職,就是正行長親自來了,也得講規矩、守法紀。
錢佳皓這事,先按一按。
我這邊會去摸摸底,辛苦大家盯緊點。
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能擅自處理。
其他的,你們不用操心,照命令辦就是。”
話語乾脆,毫不拖泥帶水,透著一股壓得住場的底氣。
程度自然領命。
而祁同偉的心思,卻已沉了下來。
如今的漢東,早不是從前任人拿捏的模樣。
說得直白些,一個副行長,還不夠資格在這裡掀風浪。
這一次,他正是要拿錢剛開刀——
第一槍,就得打得穩、打得準。
不為別的,就是要給京城那些蠢蠢欲動、想伸手摘果子的人,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與此同時,京城,央行總部大樓內。
錢剛緩緩放下電話,臉色瞬間冷如寒霜。
兒子在漢東被扣了。
電光火石間,他腦中已閃過無數種可能。
但現在,這些都不重要了。
“歡迎錢行長蒞臨漢東,指導金融工作。”
機場出口,高育良笑容滿面地迎上前,與他握手寒暄。
他當然知道錢剛此行的真實目的,無非是為了兒子。
可名義上,卻是“調研指導”,名正言順。
只是從體制許可權來說,錢剛這名頭聽著體面,實則並無真正管轄地方金融事務的職權。
央行管的是貨幣政策與貨幣發行,地方經濟執行,本不在其直接掌控之內。
但誰都知道,權力從來不只是寫在檔案上的那幾行字。
說到底,銀行不過是一家企業。
雖說是金融機構,本質上還是一間公司,只不過性質特殊罷了。
而這一次他前來漢東,
並非以副行長的身份出面,而是頂著“金融改革小組成員”的頭銜來的。
這個小組,由中央高層親自牽頭,各大銀行的一把手悉數參與,專責把控國家金融系統的安全與穩定。
可這次錢剛的到來,名義上是調研,實則是來挑刺的。
對漢東而言,這無疑是個危險的徵兆。
政局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棋盤,而是層層疊疊、盤根錯節的利益網。
很多事情,並非一紙命令就能推動。
其中的分寸與拿捏,全靠一種微妙的平衡在維繫。
這也正是為甚麼,有人說——政治是一門藝術。
而金融,更是這門藝術中最敏感、最核心的領域。
它牽一髮而動全身,稍有不慎便會引發震盪。
這些問題,真實存在,且早已暗流湧動。
錢剛此刻登門,正是看準了這個時機,趁勢而來,意在施壓。
兒子被漢東方面拿下,他作為父親不可能無動於衷。
這一趟,便是藉著公事的殼,行私怨之實。
高育良滿臉笑意地迎上來,但在錢剛眼裡,那笑容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。
他清楚得很——如今的漢東,早已不是鐵板一塊。
明面上風平浪靜,暗地裡卻是兩股勢力在角力:一邊是以高育良為首的本土勢力,根深蒂固;另一邊則是沙瑞金帶來的空降力量,來勢洶洶。
之前扳倒趙立春一事,表面看是聯手之功,實則真正動手的是祁同偉。
而高育良本人,幾乎未曾露面。
等風波過去,順理成章接下升長之位後,便愈發低調,不輕易插手要務,彷彿一位置身事外的老臣。
但錢剛心裡明白,這種人最不能輕視。
能坐到這個位置的,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。
他自己都未必能在那樣的高位上站穩腳跟,又怎敢小瞧眼前這位?
因此,錢剛並未客套,草草握了下手,開門見山道:
“高升長,我這次來,是為了趙立春案後續的事。
他在緬北設立的洗錢通道,牽涉到漢東不少人。
上面對此非常關注,特派我前來核查。”
頓了頓,語氣略沉:“希望您能配合。
這件事牽連極廣,影響深遠。
我不願在這兒看到甚麼不該看見的東西——您懂我的意思吧?”
話音未落,火藥味已然瀰漫開來。
這話聽著是請求,實則是赤裸裸的威脅。
趙立春剛倒臺不久,正是整頓風口,誰沾邊誰倒黴。
可實際上,這類事圈內人心知肚明——多少人都經手過灰色資金,關鍵在於有沒有人動你。
有背景的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;沒靠山的,就成了典型,拉出來祭旗。
向來如此,心照不宣。
而這一次,漢東涉案的人遲遲未動,為的就是留著當人情,送給沙瑞金去運作。
畢竟,在這個圈子裡,手裡沒籌碼,說話就不響。
可錢剛不同,他這是打著改革的大旗,行施壓之實。
真正的目標,根本不是查案,而是逼祁同偉低頭。
自己兒子的癖好天下皆知,各地也都睜隻眼閉隻眼,偏就漢東動了真格,把人抓了。
這不是打他的臉,又是甚麼?
高育良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,但他並不在意。
現在的他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看人臉色的官員。
他是堂堂一省之長,手握實權,地位尊崇。
在漢東這片土地上,想要動他,光靠幾句狠話可不夠,得拿出真憑實據才行。
面對錢剛的步步緊逼,高育良依舊從容應道:
“您說得對。
趙立春一案確實波及甚廣,漢東也有不少人牽涉其中。
您若有需要,我一定全力支援。”
隨即話鋒一轉,淡淡補了一句:
“不過此事目前由沙疏計統籌處理,具體事項,您不妨先和他溝通一下。”
輕描淡寫,卻已劃清界限。
既不失禮數,又守住底線。
一場暗流湧動的交鋒,在幾句寒暄中悄然落幕。
這樣的話,也好有個應對的餘地,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。
我們處理起來也方便些,您說是不是?”
乍一聽,沙瑞金這番話合情合理,挑不出毛病。
可細品之下,卻像是把沙瑞金推到了風口浪尖上。
甚麼叫“好處理”?言下之意,彷彿是他要護著誰、保著誰似的。
當然,這話藏得深,說得委婉,不動聲色地放了個話頭,就是想讓錢剛接過去用。
但這點心思,沒那麼容易得逞。
至少眼下,行不通。
錢剛不是愣頭青,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人,耳朵靈、心思活,哪會輕易往別人設的局裡鑽?
他不但沒順著接話,反而輕輕一轉,另起爐灶:
“我讓你親自來接,其實是有些事想和你當面談談。
你那個學生,祁同偉——他在海外有兩億美元的資金流,我們已經掌握了線索。
事情敏感,影響也大,所以先找你通個氣。
能私下解決,咱們就平平穩穩地辦。”
這話一出,直擊要害,幾乎就是扼住了咽喉。
他盯著高育良的眼睛,目光裡透著警告。
可高育良呢?神色如常,不慌不忙,反倒笑著迎上去:
“同偉要是得配合您,我本來是要叫他來的。
但他今天在參加禁毒宣傳的公開活動,上面安排的任務,走不開身。
等他忙完,我讓他直接去向您彙報。”
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實則暗藏鋒芒。
“禁毒”兩個字,像是一記悶棍敲下去。
意思再清楚不過:你兒子沾了這東西,要是真查起來,後果你自己掂量。
別指望別的路子,除非你不想要他了。
就這麼簡單。
此刻的錢剛,其實並不完全清楚自己兒子到底捲進了甚麼事,背後又牽扯多少隱情。
但有一點他明白——毒品這根紅線,碰不得。
國家對這塊的管控,向來是鐵腕手段,不容半點含糊。
而這類事,輪不到他插嘴,更別說干預。
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他手裡有權,可在這件事上,他說不上話。
許多事,根本不在他的掌控範圍內。
更何況,那是他唯一的兒子,老來得子,血脈單薄。
其餘幾個都是閨女,唯獨這一個男丁,怎能不格外上心?
只要孩子沒事,其他都好談。
高育良雖然退居二線,不再主政一方,但分寸拿捏得極準,進退有度。
這份火候,不得不讓人佩服。
此時他語氣客氣,態度謙和,可這種客氣本身,就是一種姿態。
你跟我講規矩,我就跟你講程式;
你拿公事壓我,我也只拿公事回你。
這個時候,沒人能逼他低頭。
誰都一樣,包括眼前這位錢剛。
錢剛走到哪兒,都是前呼後擁,尤其作為央行的二把手,掌管資金命脈,真正的實權人物。
很多見不得光的事,往往都要靠他點頭才能落地。
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得很,所以在地方上一向底氣十足。
可現在,他沉默了。
聽到“禁毒”二字的那一刻,心頭猛地一沉。
雖表面鎮定,語調依舊平穩,但話語間的氣勢,已然弱了幾分:
“高升長,看來漢東這邊反應很快啊,上面才剛提了要求,你們這就動起來了。
祁疏計也是,幹勁十足,雷厲風行。
不過嘛……也不事先摸摸底,通個氣?做事總得講究個章法吧?”
話還是說得體面,可語氣裡的鋒芒早已收起。
明面上是在說工作節奏,實際上卻是在為自己兒子鳴不平。
抱怨祁同偉動作太急、下手太狠,一點情面不留,擺明了是衝著他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