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聽完,並未動怒,反而心中略松。
他從趙東來的語氣裡,聽出了一絲鬆動。
雖只是一閃而過的動搖,但他捕捉到了。
他太懂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。
於是,他輕輕試探了一句:
“東來,你不方便我也理解。
我會跟祁同偉溝通。
不過這個專案組的組長人選,
能不能調整一下?現在這位作風太過強硬,
已經嚴重影響到地方經濟環境了。”
此時的沙瑞金,又一次試探性地探了探趙東來的口風。
可回應他的,依舊是趙東來那抹無奈的苦笑。
“沙書籍,您可能不太清楚。
祁書籍在公安系統紮根幾十年,眼下這一代警界骨幹,幾乎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。
就連現在專案組的負責人,也是八年前那次警務改革時,被他特意留下的尖子。
這樣的人他都願意保,可見分量。
如今您要動這塊板子,這個人不用,自然有別人頂上——漢東的警隊,從來不缺人,可哪一個不是他親手佈局的棋子?
這時候您問我能怎麼辦?我又能奈何得了甚麼?”
聽到這番話,沙瑞金輕輕嘆了口氣,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他盯著趙東來,心裡隱隱有些不悅。
“東來,我不聽這些理由。
你是公安廳一把手,我就認你這一個責任人。
大陸集團必須恢復運營,光明峰專案絕不能延期。
否則,後果你自己清楚。”
這句話像塊石頭,沉沉壓在趙東來心頭。
他走出省韋大院時,耳邊仍迴響著沙瑞金的話音。
回頭望了一眼那幢威嚴的大樓,心中五味雜陳,說不清是委屈還是疲憊。
“同偉,怎麼突然就跑出去調研了?”
電話接通那一刻,祁同偉嘴角微微揚起,神情從容。
他對這個來電毫不意外。
他知道,沙瑞金已經無路可走,只能找他。
而這一點,正是他最篤定的地方。
在整個漢東證法體系裡,他是真正的執棋者。
這點底氣,他比誰都清楚。
這一次大陸集團的停擺,並非偶然,而是卡在了沙瑞金的命門上。
大陸牽涉的不只是地產開發,背後更連著戰略層面的整體部署。
如今漢東的局面,早已超出沙瑞金所能掌控的範疇——真正操盤的,是李常務。
祁同偉看準了這中間的縫隙,以退為進,借勢發力。
他並不打算徹底攪亂局勢,只是悄然延緩節奏,把事情從“快進”調成“慢放”。
換一種方式推進,讓一切看起來仍在運轉,實則已悄然偏軌。
而這步棋的效果,已然顯現——易學習的到來,本身就改變了專案的原有軌跡。
接下來的發展,正逐步回歸到祁同偉所期待的軌道上來。
至於沙瑞金此刻的焦灼?不過是他佈局中的一環罷了。
想借漢東經濟做跳板,就得有人付出代價。
而祁同偉,不過是順勢而為的那個推手。
“沙書籍,您也明白,我剛接手工作不久,表面看著理順了,實則很多事還得親自走一趟才能摸清底細。
這種時候,趁著京州暫時平穩,正好出來看看,也好為接下來全省證法工作的展開打個前站。”
說話間,祁同偉懶散地翹著腿,腳擱在辦公桌上,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。
他朝旁邊的裴擒虎輕輕抬了下手,指了指桌上的茶杯。
裴擒虎雖年歲不小,但察言觀色的功夫一點不含糊,立刻會意,端起杯子便去續水。
電話那頭的沙瑞金聽著祁同偉這番“冠冕堂皇”的說辭,心中早已暗罵不止。
這小子太精明,一察覺風吹草動,立馬抽身外出,避得乾乾淨淨。
誰都清楚,眼下大陸集團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一旦失控,後果不堪設想。
更何況,如今的局面複雜至極,少了祁同偉,還真沒人鎮得住場。
可偏偏,這位當事人此刻正悠閒地坐在辦公室裡喝茶,臉上寫滿了雲淡風輕。
這樣的態度,絕非沙瑞金樂意見到的。
但他也明白,事已至此,別無選擇。
唯有讓祁同偉回來處理,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否則,大陸集團就這麼僵持下去,遲早出大事。
於是,沙瑞金迅速調整語氣,不再繞彎子,直接開口:
“同偉,大陸現在不能繼續停業。
我已經問過趙東來,他那邊撤不了命令,這事只有你能擺平。
你儘快回來一趟,把這件事解決了再走。”
雖然語氣還算平和,但話裡的緊迫與妥協,已藏不住分毫。
但話裡的意思,再清楚不過。
核心就一條:祁同偉,你得趕緊回來。
別廢話,現在大陸集團不能垮。
這可不是一句普通的提醒,
而是一道帶著分量的指令——至少對旁人而言是如此。
可落在祁同偉耳朵裡,卻沒那麼重。
他在乎嗎?不在乎。
有沒有這層意思,對他來說無關緊要。
現實就是這麼直白,別的不用多說。
眼下這局面,不是沙瑞金一句話就能定乾坤的。
歸根結底,你是班長,是省韋書籍。
可你手裡,並沒有能直接壓住我的權力。
在多年官場沉浮中,祁同偉太明白自己的根基從何而來。
所以他此刻毫不避讓,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:
“沙書籍,您的話我記下了。
可大陸集團的事,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。
這次必須給巡視組一個交代。
常成虎這一死,震動太大。
要是平時出事,我或許還能壓一壓,看影響消了再說。
可偏偏是在巡視期間爆出來的,您心裡也清楚——
一步走錯,整個漢東都可能翻天。
這種事,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作為漢東決策層的一員,我有責任守住這片地盤。
希望您別隻看眼前得失,眼光放遠一點。
至於大陸集團到底有沒有問題?
說實話,那不關鍵。
關鍵是要讓巡視組看到態度。
這一點,您想必也看得明白。
最後怎麼處理集團,只要您滿意,方式隨您定。
但在這個節骨眼上,這個口子,不能輕易松。”
話音未落,裴擒虎端著一杯水輕輕放在祁同偉手邊。
他站在一旁,臉色微微發白,心跳都不穩了。
這番對話聽在他耳中,簡直像一場驚雷。
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電話那頭是誰?是沙瑞金!
整個漢東最有權勢的人,真正的掌舵者。
可祁同偉竟敢這樣說話,不卑不亢,甚至隱隱帶著主導的氣勢。
外人聽了,怕是要以為說話的才是書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