儘管他貴為公安廳長,已是漢東省權力頂層的人物,
可有些事,依然輪不到他做主。
那種無力感,源自更高層的存在——沙瑞金。
那個人的高度,是他無法觸及的。
也正是因此,他此刻才如此謹小慎微。
他輕輕推門而入,看見白秘書仍在低頭忙碌。
剛想開口,對方已先說話了:
“趙廳長來了?剛才在處理幾個機密件,耽誤您了。
您稍等片刻,我這邊收個尾,馬上幫您通報。
不過提醒您一句,沙書籍今天心情不太順,
您進去後多留意,務必小心應對。”
話音未落,手上的工作仍不停歇。
這些對他而言不過是日常瑣事,
但他做事幹脆利落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能力自不必說,更難得的是那份權衡之道。
尤其在權力邊緣遊走的本事,已臻化境。
能成為沙瑞金的秘書,絕非偶然。
若有機遇,此人未必不能走上李達康那樣的位置。
因此,此刻即便是身為公安廳廳長的趙東來,在這位面前也始終低著頭,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。
趙東正想開口說點甚麼,可一瞥見白秘書那冷峻的神情,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片刻後,他只得低聲說道:
“白處辛苦了,您怎麼安排都行。”
又過了三四分鐘,白秘書輕輕衝他擺了擺手。
趙東來立刻會意,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辦公室,順手將門輕輕合上。
五分鐘後,白秘書從沙瑞金的房間走了出來,目光掃過門口筆直站立、神情肅然的趙東來。
他微微點頭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趙廳長,可以進去了。”
直到這一刻,趙東來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心中稍安。
他朝白秘書投去一道感激的眼神,隨即推門而入。
而白秘書則輕輕帶上門,默默從側廊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此時,沙瑞金仍在伏案工作,對趙東來的到來恍若未覺。
手中的筆未曾停歇,紙頁上字跡不停流轉,彷彿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存在。
趙東來站在一旁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不敢有絲毫造次。
他只是靜靜候著,一句話也不多說,只等領導發話。
過了許久,沙瑞金偶然抬頭,視線落在眼前的趙東來身上,微微一頓,這才回過神來。
他沒有寒暄,也沒有客套,開門見山便問:
“趙東來,我問你一句——
現在大陸集團的事,到底是怎麼回事?
你這個廳長是怎麼當的?這麼一家大型企業,
說查封就查封,說停業就整頓,膽子不小啊!
誰給你的權力?人民賦予的職責,就是這麼被濫用的嗎?”
這一番質問,如刀鋒般刺進趙東來的心裡,讓他幾乎站不穩。
這件事,他當然清楚。
事發之後,他就明白遲早會有今日。
只是沒想到,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。
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,沙瑞金此刻是真的動了怒。
這種來自上層的震怒,遠非尋常問責可比。
壓力如山般壓在肩頭,令他喘不過氣。
畢竟,眼下這局面,所有責任都落到了他一個人頭上。
而他所能做的,只有沉默承受。
他知道,這早已不是單純的執法問題,而是背後複雜權勢較量的結果。
這一點,他心知肚明,也因此更加惶恐不安。
畢竟,所有人都清楚——他是公安廳廳長。
所有的行政指令,最終都要經他簽字確認。
這次對大陸集團的全面停業整頓,也是由他親自批准的。
或許有人會問:不批不行嗎?
可現實哪有那麼簡單。
情理兩面,他都難脫其責。
從情分上看,他能在今天的位置上,全靠祁同偉力挺。
當初省韋提名時,上報名單里根本沒有他,真正的人選是陳海。
若不是祁同偉在京中多方奔走、極力運作,他根本不可能坐上公安廳一把手的位置。
相比市局局長,公安廳廳長的分量顯然更重。
他很清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,更何況祁同偉還是他的直接上級。
在這種情況下,順從指示,本就是官場常理,誰也不能說甚麼不是。
從程式上看,辦案本身並無疏漏。
秦武此次行動完全合規。
常成虎涉案,追查其背後利益鏈,牽出大陸集團,順藤摸瓜施加壓力,屬於標準偵查流程。
作為一名老刑警,趙東來深知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。
一切依規而行,無可指摘。
正因如此,他原本並不擔憂。
可如今面對沙瑞金的質問,性質完全不同了。
沙瑞金的問題直指核心:為甚麼要針對大陸集團?
如果換作李達康來問,他還能理解——畢竟李書籍與王大陸之間關係微妙,眾人皆知。
但如今發問的是沙瑞金,這就耐人尋味了。
他實在看不透,沙書籍為何會對王大陸如此關注。
雖說光明峰專案是當前重點工程,可具體執行負責人是李達康,而非沙瑞金本人。
可看沙瑞金今日的態度,分明是動了真格,甚至帶著某種情緒。
這讓趙東來心頭警鈴大作,察覺到事情遠非表面那麼簡單。
但他依舊不敢多言,更不敢追問。
因為他清楚,自己沒有資格質疑沙瑞金的意圖。
別說他,就算是祁同偉,也不敢輕易觸碰這樣的底線。
趙東來此刻心裡,確實沉甸甸的。
一方面掛念著事態發展,另一方面又摸不清背後真正的脈絡。
眼前的局面像一層濃霧,看不透,也理不清。
可越是這種時候,越得穩住陣腳,迅速應對。
人都是被形勢推著走的,這話真不假。
此刻的他,根本來不及猶豫,張口便道:
“沙書籍,這件事——
我本來正準備向您彙報,材料都還在整理,結果您先召見了。
既然您提起來了,那我就把知道的全說出來。
這次對大陸集團的整頓,其實是從上次斷橋案延伸出來的。
當時,京州市局光明區分局抓了嫌疑人常成虎,但因為證據鏈不夠完整,最後不得不放人。
可就在他被釋放後不久,中紀委巡視組的人直接介入,將他帶走。
沒想到,常成虎在巡視組調查期間突然身亡。
這個情況,我也是剛剛才得知。
祁書籍出於大局考慮,並未聲張,而是秘密抽調精幹力量,成立了一個專案組來徹查此事,目的就是要給巡視組一個說法。
這個專案組名義上歸公安廳管理,但實際上指揮權在省韋證法委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