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兩人相視一笑,氣氛頓時輕鬆起來。
進了包間,賓主盡歡。
漢東雖不是美食之都,但本地風味自有其獨特之處。
駱山河一路奔波,年紀也不小了,多少有些疲憊。
祁同偉一邊介紹菜品,一邊不動聲色地為他夾菜。
這場飯局沒有應酬的客套,也沒有勸酒的繁瑣。
圖的就是個自在舒心,彼此之間有來有往,卻又不失分寸。
祁同偉把握得恰到好處。
駱山河的感受自然不同,畢竟那種充滿算計的飯局他早已司空見慣。
突然面對這樣一場毫無掩飾、情緒外露的聚會,他反倒有些無所適從。
此刻的鐘小艾也一樣,目光緊緊落在祁同偉身上,眼神裡有太多未說出口的話。
這一幕,全都被駱山河看在眼裡。
儘管他坐在兩人中間,可這微妙的氣氛,他比誰都清楚。
他沒有打斷,只是等到幾道菜上完,酒過三巡之後,才緩緩端起杯子,與祁同偉輕輕一碰。
隨後,他語氣平和地開口:
“同偉,這次我過來,心裡有數——上面有人點了頭,要照拂你。
這點我不傻。
但你也得讓我明白,這個斷橋案,你打算查到甚麼程度?
我身為巡視組組長,總得知道個界限,好把握分寸。”
駱山河這話,聽著客氣,實則意味深長。
他此行絕非走個過場,而是衝著做點事來的。
而這起案件,正是一個突破口。
這類事故在全國範圍內都極為罕見,必須慎之又慎。
但反過來說,此時他的立場,牽動的是多方權衡。
按常理,他已經以督導身份來過一次,按規定不該再插手。
可這一次,他又來了。
這就說明問題了。
組織上不可能不考慮程式,卻仍讓他重返現場,背後的意思不言自明——他們是站在祁同偉這邊的。
換作別人,他本不會在意。
小事一樁,何必較真?可這次涉及的是祁同偉,那就另當別論了。
祁同偉將來的位置,註定在他之上。
現在遞出這份人情,將來就是一條活路。
這種事,他早已駕輕就熟,不算甚麼大事。
真正重要的是時機——而眼下,時機正好。
於是在這一刻,他的心思很明瞭:
幫祁同偉一把,等於為自己留條後路。
像他這樣的位置,對這種局面早有體悟,無需多言。
而祁同偉聽到這番話,臉上也沒有絲毫訝異。
當初周強暗示會派人前來,意思就已經傳達到了。
如今駱山河親自現身,不過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罷了。
所以從見到對方的第一眼起,他就已經明白了來意。
放下酒杯,他淡淡一笑,回應道:
“駱部長,這案子水太深,遠不止京州這麼簡單。
漢東全省牽連其中,甚至往上,還能摸到京城的影子。
表面看是一座橋塌了,實際上,那雙幕後推手,一直藏在高處不動聲色。
說直白點,現在查下去,就是在打某些人的臉。
當然,您也知道,上頭也不是鐵板一塊。
我把這些攤開講了,那您還願意摻和進來嗎?”
祁同偉沒直接表態,而是把背後的棋局一層層剝開。
駱山河聽罷,心頭確實一緊。
他雖是正部級幹部,但所在部門清閒已久,手中無實權,說話也不如從前響亮。
原因也很簡單——他未曾真正歸隊。
到了他這個層級,從來不是自己選邊,而是當你走到這一步時,陣營早已劃定。
偏偏駱山河是個例外。
他曾依附的人早已退場,而他卻還留在臺上,成了無根浮萍。
久而久之,落個清水衙門的命,也不足為奇。
可這一次,因為祁同偉的出現,一切都變了味道。
哪怕他原本還有猶豫,此刻心中也已有了盤算。
更何況,鍾小艾也在場。
她的存在,讓這場相遇多了另一重意義。
對駱山河而言,眼前的一切,是一次機會——一次不容錯失的機會。
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,懂得甚麼時候該做甚麼選擇,這是生存的根本。
也正是靠著這份清醒,他才能走到今天。
派系之爭何時停過?到了他這個級別,誰還會天真地相信“公正無私”四個字?
站隊與否,從來輪不到他自己開口。
關鍵在於,上面是否願意接納你。
而現在,機會就擺在面前。
他不會放過,也不能放過。
“同偉,你覺得我是甚麼人?”
駱山河笑了笑,語氣沉穩,“我是巡視組組長,代表的是中央下來督查。
不管背後有多少彎彎繞繞,都不在我考慮之內。
我只關心一件事——如何把任務完成到位。
比如這次的斷橋案,其他的,恕我管不了那麼多。”
“我壓根兒就沒想別的,你是漢東的證法委書籍。
事情的分量你心裡有數,我也就不多說了。
這些事,你自己掂量得清楚。
我們巡視組來這兒,表面上是調研考察,
但更重要的任務,是穩住局面,不讓風波擴大。
要不然,我也不會專門來聽你的看法。
你不用拘束,也不用顧忌太多,想說甚麼就說甚麼。
這不是甚麼原則問題,別給自己太大壓力。”
這番話講得極有分寸。
擱在哪兒聽,都挑不出錯處。
可也正因如此,才顯得格外難得——
一個身居高位的領導,能這樣直白地表露態度,已是極限。
話裡沒繞彎子,意思再明白不過:
怎麼對你最有利,我就怎麼辦。
就這麼簡單。
說得再多,不如落到實處。
實用才是硬道理,這一點在他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。
光是這份說話的功力,
比起漢東那些老練的官員,毫不遜色。
祁同偉聽了這番話,心頭頓時一鬆。
他當然明白,眼前的一切形勢都在向自己傾斜。
可當駱山河親口說出這番話時,
那份來自上層的支援感,仍讓他難掩欣喜。
他也沒再客套,直接開口:
“駱部長,您既然這麼坦誠,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。
這次的事,根源出在房產開發上。
遇難的幾戶人家,都是長期未搬遷的‘釘子戶’。
所以我們現在的態度很明確——
這件事,必須徹查到底,不留死角。
所有問題都要挖出來,不能留尾巴。
畢竟牽涉到漢東的穩定大局和百姓民生,
一點馬虎都不能有。
至於其他方面……
各人有各人的看法,我不多評論。
總之,一切以事實為依據,講證據、擺道理。
不放過一個該查的人,也不冤枉一個無辜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