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祁同偉，別的不說，至少在這點上挑不出錯——

對國家有擔當，對家庭有責任。

這一點，從他平日行事中就能看出端倪。

這並不奇怪，畢竟祁同偉的過往，他早就瞭如指掌。

對於這一點，他是認可的。

而此時的鐘正國，與那晚判若兩人。

臉上滿是溫和，語氣溫和得像個普通長輩：

“同偉啊，我也得喘口氣嘛。

天天繃著工作，鐵打的人也受不了。

你也別總一本正經，偶爾‘摸魚’一下，也沒甚麼大不了吧？”

這話一出，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。

他的態度前所未有的親切，用詞甚至還帶上了年輕人的俏皮勁兒。

顯然，他對年輕一代的語言並不陌生。

而這細微的變化，恰恰說明了他對祁同偉的態度，已悄然轉變。

祁同偉聽著這話，心頭一鬆，卻又更加困惑。

眼前這個和顏悅色的鐘正國，讓他一時難以適應。

上次見面可不是這樣啊。

如果說現在站在這裡的是鍾小艾的母親，他還覺得合理，可換成是鍾正國本人……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可事實擺在眼前，由不得他不信。

猶豫良久，祁同偉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：

“您這次過來，是不是有甚麼事要交代？

您儘管直說，只要我能辦到的，一定全力以赴。

您這麼客氣，我還真有點不知所措……”

鍾正國一聽這話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
這話實在有趣。

因為在鍾正國看來，眼前的祁同偉，跟上次簡直是兩個人。

那一次，這人還在他家裡，折騰了一整夜，不僅把他女兒鬧得心神不寧，還敢當面跟他針鋒相對。

可如今呢？

低眉順眼，謹小慎微，活脫脫一副下屬姿態。

若不是清楚他的底細，鍾正國幾乎都要信了——

這真是個老實本分的好乾部了。

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表面功夫。

只要本質不壞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調教。

畢竟，誰沒有幾條退路？他也一樣。

他一手培養的接班人，如今被李常務壓制得抬不起頭。

他身為高層，不便直接出手干預。

有些棋，只能暗中落子。

有些事，是底線。

哪怕是他，也不能逾越，這便是規矩的力量。

他從沒想過要動李常務，那不是他的目標。

在他眼裡，誰能上位，靠的是能力，是擔當，是國家未來的指望。

誰是誰的人，並不重要，他向來不屑於背後使手段。

可人終究是人，私心難免。

這一點，他也無法免俗。

所以在權衡取捨之時，他的考量總會多一層——至少一點必須守住：

不能讓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，落得個牆倒眾人推、人走茶涼的下場。

這不是杞人憂天，而是真實可能發生的事。

在他這個位置上，看得多了，也經歷過了。

這些事在他看來再平常不過，並非出於報復，而是關乎他的政治遺產——

他的門生故吏，他的過往功績，還有身後留下的名聲。

走到這一步，所求的，無非就是這些罷了。

當然，女兒在他心中，分量極重。

早年的鐘小艾和侯亮平，他是真瞧不上。

正因如此，才懶得過問，結果也正如他所料，鬧得一地雞毛。

而對於鍾小艾，他從未真正放下。

否則也不會頂著旁人異樣的眼光，把她安排在自己身邊培養。

按部就班地走，總歸能有個穩妥的歸宿。

可這一切，都被祁同偉攪亂了。

此刻的他，心情複雜，五味雜陳。

喜的是，祁同偉確有非常之才，是個真正的狠角色。

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人，竟能走到今天這步，無論放在哪個年代，都是了不起的人物。

他對這樣的人，不得不心生敬意。

但遺憾之處也很明顯——他與鍾小艾之間的關係，始終見不得光。

這一點，鍾正國看得透徹。

這種事，他沒法開口，也不該由他來說。

做父親的，已經失去了插手的資格。

所幸，鍾小艾缺失的情感與依靠，祁同偉替他補上了。

這才是他態度轉變的根本原因。

此刻，鍾正國手中捏著一枚勳章，輕輕在祁同偉面前晃了晃，問道：

“你知道這東西意味著甚麼嗎？”

祁同偉張了張嘴，本想說懂得，卻頓了一下，最終搖頭表示不解。

鍾正國微微一笑，接著道：

“這枚勳章，五年才評一次。

軍方提名，我們幾個人審議，最後由上面親自籤批，全國通報表彰。

它代表的是至高榮譽。

有了它，就算我想動你，也得拿出正當理由，不能再用些旁門左道的法子。

你現在，明白它的分量了嗎？”

祁同偉即便心裡隱約知道這東西的分量，此刻仍是瞳孔微縮，心頭震動。

這份衝擊太大了，讓他一時失神，整個人都有些恍惚。

直到鍾正國說完，他還站在原地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

“為甚麼要給我？還破例給了這種殊榮……這不合常理，太反常了。”

鍾正國聽了，只是笑了笑。

他清楚祁同偉此時的震驚，哪怕早有心理準備，突然被這樣的重量砸中，誰都會懵。

但這並不重要。

他擺了擺手，語氣平靜下來：

“你知道為了這枚勳章，證法付出了多少嗎？你在漢東，接觸不到核心層面。

我來找你，也不是為這些虛名，而是為了小艾。”

局勢如雲湧潮動，祁同偉一時看不透其中深意。

但他也不必全看懂。

就在他還在思索之際，鍾正國話音忽然一轉，提到了鍾小艾。

這讓他心頭一緊——怎麼突然說起她？

這不像鍾正國一貫的作風。

他沒有追問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，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。

鍾正國看著他，緩緩開口，語氣意味深長：

“有些事，現在你還不能明白。

但你要記住，從今天起，你的路，不一樣了。”

“你和小艾之間的事，我本不該插嘴。

這些話，其實我也犯不著多講。

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，我說了也不見得聽得進去。

可這次你得了這枚勳章，說明上頭已經認可了你。

而我呢？再有三年就退了。

接我班的那個人，現在還壓不住臺，不夠分量。

面對小艾那邊的情況，他根本使不上力。

甚至可以說，有人在背後盯著她、動心思。

我的人這時候也難出手，幫不了太多。

所以，關鍵時刻，就得靠你了。

該照應的時候別裝看不見，該出聲的時候別沉默。

至少，不能讓她被人欺負、讓人拿捏，懂我的意思嗎？

這件事，我只跟你提過。

當然，我也不會讓你白擔這個責任。

等你哪天走到緊要關口，自然會有人拉你一把——

不一定是我親自出面，但一定有人頂上。

這點人脈和安排，我還是有的，同偉。

這個約定，算合作也好，算交換也罷，你願不願意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