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理說,陳海雖然他沒單獨接觸過,但該留意的從沒落下。
如今在檢察院,陳海這個副檢察長幹得相當出色,尤其是鍾小艾調來之後,幾乎成了院裡的大總管。
他正琢磨著找個合適的機會再提拔陳海,只是一直沒碰上時機。
陳岩石突然來這麼一出,倒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以陳海現在的背景——雖然不是祁同偉那樣的風雲人物,但也差不到哪兒去。
省掌高育良是他老師,書籍沙瑞金又是他父親的養子,誰敢給他使絆子?
見沙瑞金面露疑惑,陳岩石嘆了口氣,拉著他坐下:“小金子啊,陳海這孩子向來老實本分,我從小就沒少費心栽培。
他對我一向恭敬,可前陣子回來突然說,祁同偉要推他當公安廳長!“
“我一聽就覺著不對勁——先不說資歷夠不夠,陳海壓根沒幹過一天警察!這擔子壓下來,他哪鎮得住底下那幫人?祁同偉安的甚麼心,我實在猜不透。
本來想找高育良說道說道,可想到他倆的關係......“陳岩石攥緊拳頭,“只能來找你了。”
老人眼底閃著不安。
自打陳陽那件事後,他和祁同偉的關係就僵了。
如今突然要把陳海捧上廳長位子,怎麼想都覺得蹊蹺。
公安廳長是甚麼概念?統管全省幾十萬警力,連普通副省掌都比不上的實權位置。
祁同偉能這麼好心?
這人啊,就怕細琢磨。
陳岩石越想越慌——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啊!可轉念又冒出個念頭:自己盼了一輩子的副部級,退休都沒夠著。
要是陳海坐上這位子......
沙瑞金忽然眼睛一亮。
祁同偉這步棋下得妙啊!讓陳海當廳長?他之前還真沒想到。
要是在常委會上提出來,自己絕對會贊成。
可這麼一來,陳海雖然跟自己親近,難免要承祁同偉的情......
再瞧陳岩石那欲言又止的模樣,沙瑞金心裡門兒清:老人家哪是來告狀的?分明是藉機給兒子要官呢!
“您啊——“沙瑞金笑著拍拍老人手背,“人家祁同偉一片好意,倒讓您想岔了。
陳海這麼優秀,當廳長正合適。
要是實在不放心,不如這樣......“
陳海的提名事宜,將在常委會上討論。
由我親自提出議案,這樣安排如何?
我為他保駕護航,總該放心了吧?“
沙瑞金這番話讓陳岩石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弛下來。
他朝沙瑞金露出赧然的笑容,自己那點盤算終究逃不過這位新任書籍的眼睛。
沙瑞金不過是順勢而為......
原本他屬意的人選是侯亮平。
打算用侯亮平來牽制那對師徒,但眼下看來,
陳海或許是更合適的選擇。
順著祁同偉的佈局,正好可以撕開證法系統的缺口。
至於陳海本人的立場與選擇,
沙瑞金根本不在意——此時此刻,
難道血脈親情還比不過師徒名分?
對此他胸有成竹。
正說著,沙瑞金踱步至辦公桌前,
取出一份檔案遞給陳岩石:“您過目。”
檔案封面空白無字,
但扉頁內容令陳岩石瞳孔驟縮。
照片裡身著警服的祁同偉正押解著趙立春,
下方簡訊寫道:
漢東證法委書籍祁同偉帶隊拘捕原省韋書籍趙立春。
趙涉嫌多項違紀違法,已被開除黨籍,移送司法機關。
陳岩石的視線死死黏在照片上,
後續文字成了模糊的墨跡。
這畫面帶來的衝擊令他窒息——
他窮盡後半生精力舉報趙立春,
卻連最基本的副部級待遇都未能落實。
最諷刺的是,
他反覆檢舉的竟是違規安裝空調這類瑣事。
整個漢東官場都將他視為笑柄,
唯有高育良念及舊情時常探望。
就連親生兒子陳海也對他敬而遠之,
所謂“父子情深“不過是場面話。
這個連兒子都不認同的老人,
養子卻成了省韋書籍。
更戲劇性的是,
祁同偉竟親手終結了趙立春的政治生命。
陳岩石顫抖的手指懸在照片上方,
喉結滾動卻說不出完整句子。
“昨天上午,祁同偉帶隊在趙立春辦公室實施抓捕。
現場影像被嚴格控制,畢竟涉及前任封疆大吏。”
沙瑞金的解釋讓陳岩石更加恍惚。
在他眼中,
祁同偉不過是個攀附權貴的小人,
怎配擔當這樣的歷史性時刻?
若自己兒子肯依附高育良,
成就必定遠超這個女婿......
沙啞的嗓音突然打破沉默:
“你...事先知情嗎?
趙立春倒臺為何如此突然?“
這場震動漢東的政壇地震,
在祁同偉的運籌下竟未掀起波瀾。
以陳岩石的層級,
自然接觸不到核心資訊。
大風廠事件在這些博弈中,
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插曲。
此刻沙瑞金同樣心緒難平——
明明是自己佈局的棋局,
最後執刀人卻變成祁同偉。
更棘手的是,
現在動祁同偉就等於挑戰更高層的意志。
面對陳岩石的質問,
他竟一時語塞。
一時間,他仍有些恍惚。
只是輕輕頷首,沉默不語。
陳岩石記不清自己是如何離開沙瑞金辦公室的。
神情木然地走在路上,他始終認為——
祁同偉不過是個投機之徒,可如今這人的所作所為,
又一次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那可是趙立春啊,
竟就這樣栽了,還是折在祁同偉手裡。
這完全超出他的預料,可事實偏偏擺在眼前。
陳岩石心裡翻江倒海,卻又無可奈何。
恍惚間,多年前雨夜的情形浮現眼前,
祁同偉的目光彷彿穿透時光,直刺他面門。
剛邁出省韋大院鐵門,陳岩石便踉蹌著栽倒在臺階上。
漢東機場的普通航站樓裡,
祁同偉隨著人流,再次踩上京州的土地。
返程後他未作停留,徑直趕往高育良家中。
要說此次京城之行最牽掛他的,
非高育良莫屬。
老人心裡清楚,
這次任務事關重大,卻仍止不住擔憂——
若在京城出了岔子怎麼辦?若觸怒不該碰的人又當如何?
年歲愈長,顧慮愈多,
這與尋常老人的憂心並無二致。
但因事涉機密,他連半句叮囑都不能提前交代,
畢竟非常時期,容不得半點閃失。
這是上級直接委派的任務,
絕不能因個人情緒干擾執行。
所以高育良雖坐立難安,也只能靜候訊息。
祁同偉自然明白老師心思,
因此剛下飛機便直奔高家。
此時高育良正在書房重讀翻舊的《南明史》,
目光雖停在紙頁上,思緒早已飄遠。
忽聽得吳慧芬隱約的招呼聲:
“同偉回來啦?你老師在書房呢,這兩天總唸叨你。”
不待他起身,書房門已被叩響。
高育良略一怔,隨即揚聲道:“進來。”
只見祁同偉推門而入,反手帶上門,
熟門熟路地給自己斟了杯茶,
仰頭飲盡才落座。
在外人面前尚講禮數,
獨處時他便恢復了這般隨性做派。
這般不見外的舉動,反倒讓高育良眉間鬱色稍霽。
見弟子安然歸來,老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地,
方才的焦灼一掃而空。
看他風塵僕僕的模樣,
便知是徑直過來的。